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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余烬（第2页）

过了几天刘少伯递给她一样东西。是一枚磨钝了尖的银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杏花，花瓣被砂纸打磨得圆润光滑，每一片边缘都收着，触手温温的。成无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簪头——雕工细致，像是花了很多功夫。

成无把银簪插进了发髻里。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杏花贴着鬓边，圆润的花瓣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她没有拔下来。

第三个月的时候成无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冷六辗转托人送到刘府来的，信封上没写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一行字："二姐病了，快死了，想见你一面。"

成无看完信站了很久。她走到外间，刘少伯正坐在案前批公文，她站在他身后把信放在案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搁了笔。

"我让人备车。"

成无："冷二的病是真的？"

刘少伯站起来去拿挂在墙上的外袍："半月前探子回报说她在南边镇上病倒了，守着铺子不肯走，冷三去劝也不肯挪。"

成无看着他穿外袍的动作，忽然说："你让人看着我。"

刘少伯系腰带的手指停了一瞬。他转过身来，桃花眼里有东西微微地暗了一下："我跟你去。"

成无摇了摇头："我自己去。你让影卫跟着就是。"

刘少伯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头。他俯身从案下取出那柄冷二打的短刃递给她——那把他从泠音铺子里带回来的新刀。成无接过刀的时候他握了一下刀鞘又松开了，低声说："见了冷二，天黑之前回来。"

成无攥着刀鞘出了门。马车行了半日到了南边那座小镇，成无下车的时候看见街角那间铁匠铺的铁皮门板歪斜地半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一股药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冷二躺在里间的窄榻上，瘦得脱了形，但那双琉璃色瞳孔看见成无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成无走到榻边坐下。冷二的手从薄被下伸出来搭在她的手腕上，枯瘦的指节像几根干树枝，但攥着她的力道还够用。

"七妹，"冷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待你怎么样。"

成无低头看着冷二攥着自己的手指："不打不骂，每日三餐，不缺衣裳。"

冷二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像是在笑："那就是不好。"

成无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冷二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自己坐在榻沿看着冷二阖上眼睛慢慢睡过去了。她在铁匠铺里坐了两个时辰，天擦黑的时候站起来要走，冷二忽然又从昏睡中挣了回来攥住她的袖口。

"七妹，"冷二闭着眼说，"你要是熬不下去了，就跟我们走。"

成无站在榻边，袖口被攥着走不了。她低头看着冷二那张刀疤纵横的脸被病容削得只剩骨头架子，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她伸手把冷二的手掰开了，放回被中。

"保重。"成无说。

她走出铁匠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暮色一路向北。她靠着车壁把冷二那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刀柄上那个"七"字被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

天黑之前她回到了刘府。刘少伯站在大门口等着，月白的袍子被晚风灌得微微鼓起，桃花眼看见她从马车上下来的身影时暗下去的那层东西慢慢地亮回来了。他走过来伸手想接她，成无没有递手。她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以后不用等我。"

刘少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跟上来走在她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成无走进正厢房把刀搁在案上，转身看见他也跟着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望着她，桃花眼里有犹豫，像是不确定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

成无把头发上的杏花银簪拔了下来搁在妆台上。她低头看着那枚被磨钝了的簪尖，砂纸打磨过的痕迹还清清楚楚，每一道都是新的。她忽然说："刘少伯，你怕我死。"

门口的人安静了一拍，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很轻："怕得要命。"

成无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里，转过身来面对他。她说："我暂时死不了。"

他走近两步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那朵杏花扶正了。他的手指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收回去的时候顺势把她的手握住了。

"暂时也行。"

成无被他握着手站在灯下。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被晚风摇得哗啦啦响，泠水河的水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着，不冷也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