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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泠音（第2页）

主位上坐着刘少伯。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没有带剑，桃花眼微微弯着那副温润惯了的弧度，跟两边的人寒暄谈笑，语调不急不躁。成无远远地看着他，觉得他跟上次见面相比清减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的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满厅的人，从成无的方向掠过时停了一瞬。成无垂着眼没有与他接触，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感觉那道目光停了大概两息，然后移开了。

集会讨论的是泠水河两岸耕地纠纷、商路税制和流民安置。成无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她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把每个人的立场和诉求记在脑子里。有人在席上提到了成国旧部的残余势力至今未完全解散，商路因此不通，两岸往来受阻，需要刘家军出面进一步清剿。

成无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主位上的刘少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桃花眼弯着，语气温和："成国旧部的事，本座在处理。各位不必忧虑。"

那人又追问："少主打算怎么处理？据我所知，南岸还有几处据点，为首的据说是女王生前的亲信——"

"本座说了，在处理。"刘少伯把茶盏放回案上，声响不大，但满厅安静了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眼底那层温润的光略微收了几分。那人识趣地闭了嘴。

成无的目光从刘少伯脸上移开。她低头捏着袖口内侧的线头慢慢捻，捻了很久。

集会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成无随着人流走出议事厅，沿着刘家镇外的青石板路往镇外走，打算趁夜赶回她的小镇。走出去不到百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成姑娘。"

成无停了步。她没有回头。

刘少伯的声音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隔了片刻才又开口："你来了。"

成无慢慢转过身。暮色把他竹青色的袍子染了一层暗蓝，他的桃花眼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深了些，望着她的目光里有她一时辨认不出的东西。

"刘少主想说什么。"成无的声音隔着蒙面巾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刘少伯往前走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琉璃色瞳孔在暮色里泛着浅浅的冷光，银纹几乎看不见了。"南岸的成国旧部，"他说，"你回去之后告诉她们，刘家军不会主动清剿。只要她们不扰民、不聚众起事，可以留在原处。"

成无微微眯了一下眼："你自己告诉她们。"

"她们不听我的。"

成无沉默了片刻。她不确定他为什么要通过她传话，也不确定这是试探、示好还是单纯的省事。

"我走了。"成无转身。

"泠泠。"

她听到这两个字时后背僵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了。边境小镇上的人叫她成姑娘，六位姐姐叫她七妹，朝堂上的人叫她陛下或公主。冷泠泠这个名字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从任何人嘴里落到她耳朵里了。

她没有回头。

"你的铺子，"刘少伯的声音在身后，比方才轻了些，"缺什么可以托人来刘家镇取。"

成无的背影在暮色里顿了顿。然后她迈步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身后的目光一路跟着她直到拐过巷口，那道视线被墙角的阴影切断了。

成无回到小镇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她推开门板进了铺子，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半晌，才把蒙面的布摘下来搁在案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横在她的手背上。

她把那柄新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案上，刀柄上那个"七"字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另一把旧刃并排放着，两把刀并排躺在月光下，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人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相互望着。

成无伸手把旧刃往边上挪开了一寸，然后收回手，靠着椅背仰起头，闭上了眼。

窗外泠水河的水声远远传过来，哗哗地淌，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