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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春风不度（第2页）

天色近暮的时候，成无看见了刘家镇外围那棵老槐树。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杈伸展得更开了，新芽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条上，在暮光里泛着一层茸茸的青绿。树下的土地被踩得硬实，有一小片草被反复践踏过，秃了，露出底下褐色的土。

成无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棵老槐树。

她没有靠近。她坐在马背上，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看了那棵树很久。暮色从她背后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前的草地上，拉得很长。

她想起十六岁生辰那夜，她翻出后院上了马车，临走前最后一眼望的就是这棵树的树冠。那时是夏天，树叶密得遮天蔽日，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她当时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此刻她就坐在这棵树几十丈外的地方，暮色正好，春风正好，老槐树的新芽正从去年冬天冻死的旧枝上钻出来。

冷六策马靠近她："不进镇？"

成无摇头："不进了。"

"那你来拿什么东西？"

成无的目光从老槐树上移开，落在镇口那条延伸进去的青石板路上。路上有晚归的农人牵着牛往回走，有孩童追着皮球跑过巷口，有炊烟从谁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融进暮色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调转马头。

"拿到了。"她说。

冷六愣了一瞬，但没再问。她跟着成无策马往回走，两人沿着来路穿过田埂和矮坡，绕过了那片成无曾经住了七年的地方。马背上成无的背影一直很直，但冷六注意到她跨过小溪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掠过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

那块石头上从前坐着一个小姑娘，脚浸在溪水里，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弯腰给她编柳条帽子。成无的目光只停了不到一息就收了回去。

她们在夜色中涉水过了泠水河，回到了成国的地界。冷三在岸边接应，见二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冷三递给成无一碗热水的时候，成无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他刻了一只新的。"

冷三："谁？"

成无捧着碗，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的自己："刘少伯。冬天的时候在雪地里扔了一只新的兔子过来，我让扔回去了。"

冷三没接话，等着她说下文。

成无把碗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望着泠水河对岸的方向，刘家镇的灯火隔河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地把不住的碎光。

"我本来想去找他。"成无说。

冷三："后来呢？"

成无转过身往营帐走，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轻得像风里的一根羽毛："后来我就觉得，不急。"

她钻进帐里。冷三和冷六站在外面，对视了一眼。冷六抱着手臂靠在木桩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冷六抖了抖肩："没什么。就觉得春天来了，什么东西都在活过来。"

成无在帐里听见了这句话。她正解下短刃放在枕边，手指触到冰冷的刃面时停了一下。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像那年冬天第一片雪落在她掌心的温度。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泠水河在帐外不远的地方哗哗地流，解了冻的春水裹着碎冰块往下游奔去，声音清亮而急促，一刻不停。

成无听着那道水声，慢慢睡着了。

这是她母亲死后第一次在入睡之前没有把半截兔耳朵攥在手心里。她平躺着，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春夜的凉风从帐缝里钻进来掠过她的面颊，她没缩肩，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泠水河对岸的刘家镇里，某间书房的灯还亮着。灯下的人从案上拿起一只桃木兔子翻过来看，又把它翻回正面，看着那双正正的兔耳朵，桃花眼微微垂着，指尖在兔子背上缓慢地摩挲了一圈。

然后他起身把灯吹了。

窗外泠水河的水声正翻山越岭地往北流，流到他窗下时声音已经碎成了稀薄的潺潺，但他听见了。春天来了，什么东西都拦不住地要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