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顿了一下,随即胸腔里传来闷闷的笑意:"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少开口,"她闷闷地说,"别让人听出我口音。"
男孩的笑意停了一瞬。冷泠泠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然后听见他低声说:"好,那以后在我跟前,你想说多少说多少。"
"你叫什么?"
"刘少伯。"他顿了顿,"刘家这一辈行少,伯是长子的意思。"
冷泠泠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琉璃色的眼睛看他:"你家里,很多人吗?"
"挺多的,"刘少伯想了想,"但我没有妹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好像怕她不明白:"你住我那儿吧,没人敢再欺负你。"
冷泠泠盯着他那双桃花眼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镇东屠户家三个儿子欺负一个外乡小丫头的事当天就传遍了全镇,但传的不是"刘少主英雄救美",而是"刘少主领回去个琉璃眼睛的小哑巴"。镇上的人探头探脑地来瞧过几回,见那丫头成天跟在刘少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说话,也就渐渐没了兴致。
她说她叫冷泠泠。
"泠?"刘少伯凑过来看,"水清清冷冷的样子,确实像你。"
"两个泠,就更像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刘少伯隔壁的小厢房里,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外停住了。
"睡着了吗?"刘少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
冷泠泠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又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别怕,这里没人会欺负你了。"
脚步声远去了。冷泠泠把被子拉过头顶,眼眶酸得发烫,但一滴泪也没掉出来。她咬着被角想,母亲,我在这里有人护着了,你别担心。
那晚她不知道的是,百里之外的成国边境,她的母亲成真正坐在灯下一遍一遍写着女儿的名字,写到第三十七遍时,将纸揉碎,丢进火盆里。
火光映着她与女儿一模一样的琉璃色瞳孔,明灭不定。
第二天一早,刘少伯来敲她的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
"入冬了,琉璃眼睛的人畏寒,"他把粥递过来,"我娘说的。"
冷泠泠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顺着嗓子滑下去,她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镇子也没有那么冷了。
"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煮。"刘少伯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他那柄短剑的剑穗,头也不回地说。
冷泠泠捧着碗,半天没说话。等到他把剑穗转完第三圈,她才很小声地说了两个字:
"……好呀。"
尾音翘起来,是她到这个镇子之后说的第一句带着笑的话。刘少伯回过头来看她,桃花眼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日光从门框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很多年后冷泠泠坐在成国女王的大帐里,听人汇报刘家军的动向,听到"刘少伯"三个字时手里的茶杯微微一倾。茶水洒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直到旁边的二姐出声提醒才回神。
她那天夜里一个人走到帐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少年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样子。
她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帐中,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的面罩。案上洇开的水渍已经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