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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翻身（第2页）

荀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午再看。下午水出了，他就看出来了。"

下午，挖到更深处。黑土层越往下越厚，铁锨插进去到柄根全是墨黑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水！"——坑底渗出细细一线清流，从黑泥缝里往外渗，慢慢汇成一小汪浅浅的水洼。水是清的，淌过黑泥的底部渐渐泛出淡淡的琥珀色。荀况蹲下去用手掌按在水洼里试了试，抬头说了一句："活水。沭河故道的水脉通了。"

坑底的人全凑过来看水。刘二趴在坑边伸手捞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漏回去亮晶晶的，他看了半天才站起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趴下去看水，队伍排得老长。连赵大娘都被孙子搀到坑边看了，老太太蹲不下去，就站着伸头往下探，看到那汪清水的时候，她念叨了一句："地底下有水，那还愁种啥？"

岸上的孙明德终于行动了。

他拎着那把一上午没沾过泥的铁锨，踩着坑边的斜坡慢慢走下去。靴底在湿泥上打滑了两下，管家要来扶，被他甩开了。他走到坑底那汪水洼旁边，蹲下来，伸手进去探了探水温。水凉的，清冽的，从他的手背流过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地底下的沁凉。他的手在水里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手指上挂着水珠，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荀大人。"孙明德站起来，走到荀况身边。他的布鞋鞋面全是泥点子了，裤脚也湿了半截，但他没管。"这片洼地底下还有多深？"

"往下还有三尺。"荀况指着水洼旁边的一个断面，"下面是老河床的碎石层，石头底下是硬底。水从碎石层渗上来，说明上游的水路没断，只是堵了。把这一截清通，水就能灌进兰陵的田。"

孙明德看着那个断面，沉默了好一阵。他身后挖泥的人还在继续——铁锨噗噗地响着，黑泥一筐一筐往岸上抬，每个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看他一眼。孙明德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不是敌意，是意外。意外他这个在兰陵待了四十年的富户，头一回踩进了泥坑里。

他忽然弯下腰，把他那把干干净净的铁锨插进了黑泥里。一锨下去，翻上来满满一锨黑土，油亮亮的堆在坑沿上。他插第二锨的时候肩膀的肌肉绷得有点紧，显然不常干这种活儿，翻上来的土也比别人少一半。但他在挖。

刘二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埋头继续挖。旁边的人也看见了，没人说什么，但铁锨落得更起劲了。岸上搬筐的孙茂正好路过，脚下一绊差点摔进坑里，站定了看了孙明德一眼——他的本家亲戚居然在挖泥——然后孙茂别过脸，使劲憋住了笑。

孙明德挖了七锨，第七锨翻上来的时候他的虎口磨红了。他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看了一眼荀况。荀况正在坑底另一端指挥人挖分水口，没看他。但荀况背后，两百多号人散在洼地里，每个人都埋头干着自己的那一份。没人在乎孙明德今天带了多少把铁锨来，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富户，所有人只在乎今天能挖出多少筐黑泥、明天能灌多少亩田。

孙明德把铁锨拔出来，拄着锨柄站了一会儿。他身后岸上的那排黑泥筐已经排出去四十多步长了。筐边的赵大娘正蹲着把撒出来的黑泥拢回去，拢完了抬头看见孙明德身上脸上的泥点子，咧嘴笑了一下："孙员外，您那脸，擦擦吧？"

孙明德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黑泥印子。他看着手心里的黑泥，忽然说了句："赵大娘，你家那两亩薄地，今年也上这泥？"

赵大娘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荀大人说了，薄地上了黑泥就是肥地。俺家那两亩，今年要种双排麦。"

孙明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铁锨从泥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往岸上走。靴子踩在湿泥里一步一个深脚印，每一步都带走一脚黑泥。走到半坡他回了一次头，看见荀况正从坑底爬上来，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把刚从碎石层里带出来的贝壳碎片——沭河故道三百年前的印记。荀况把那几片碎贝壳在衣摆上擦了擦，收进了怀里。

孙明德看着那个收贝壳的动作，忽然想起前日酒桌上荀况说的一句话——"兰陵所有的东西，都在地底下藏着呢。"

他转头继续往上爬。岸上的马车还在等着，帷幔被风吹得鼓起来。孙明德上了岸，把铁锨往车板上一搁，对管家说了一句话："回去把府上沤肥的方子全烧了，明天让人去县衙领新的。"

管家愣住："老爷，旧的方子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没让那三百亩地长出东西。烧了。"

马车往回走了。孙明德坐在车辕上，靴子上的黑泥一路往下滴，在官道上留了一串深色的泥点。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洼地里铁锨翻土的噗噗声还在响着。他回头看了一眼——两百多人散在洼地里，荀况又跳下去了，正蹲在黑泥堆旁边拿手扒开土层看深度。刘二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说完荀况笑了，刘二也跟着笑。

笑声从洼地深处飘上来，飘过岸上那排黑泥筐，飘过赵大娘蹲着拢泥的背影，一路飘到马车后面。孙明德坐在车辕上听到那串笑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很快又抿回去了。

管家在车里问："老爷，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把府上能干活的人都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