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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第2页）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孙明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有人种得出来，有人种不出来。不是土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你那三百亩地，不是沙土薄地，是你没找对种它的办法。明年这时候你再看，那片地要是还长不出东西，我荀况把兰陵县的印绶挂在你府门上。"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块破旧竹简卷，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把沾在边角的灰磕掉了。"这个东西，我走一路记一路。从郢都到兰陵，八百多里，我每路过一条河就下去摸一把泥。沭河的黑土层、沂水的沙壤、文峰山脚下的石灰岩——全在这卷竹简上。员外，你说兰陵地薄。"

孙明德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端在手里转着杯沿。鸡汤面上的油花渐渐凝成一层薄皮，红烧肘子的热气散了大半。满桌的山珍海味摆在那里，八仙桌对面的客人只动了一筷子。

"荀令君，"孙明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孙某斗胆问一句——如果那三百亩地真的种出来了，孙某能得到什么？"

荀况把那卷竹简从桌上拿起来，塞回怀里，系好了袋口。"你能得到三百亩良田。这还不够？"

孙明德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沿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令君，孙某不是问田。孙某问的是——这兰陵，以后谁说了算？"

这话挑得透了。窗外的暮色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满桌的山珍海味染成了昏黄色。门口偷听的管家屏住了呼吸，账房先生的笔掉在地上没敢弯腰去捡。

荀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厅堂里却格外清晰。他伸手把那杯搁了半天的酒端起来，对着孙明德举了举——

"说了算？"他仰头把酒喝尽了，酒杯底朝天晾了晾，"兰陵说了算的，从来不是谁官大、谁钱多。是地。地说了算——地里长了东西，兰陵才有底气。谁能让地长东西，谁就说了算。"

他把空酒杯搁回桌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袍。"多谢员外的酒。三里坡动工挖沭河故道时，员外有兴趣来就来看看，与本官一道，在后面可看不清楚。"

他往外走的时候，孙明德在后面追了一句："令君，那三百亩地若是真的种出来了……孙某把私仓全开，粮价你定。"

荀况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说了今晚的第三句引《劝学》的话——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门吱嘎一声开了，管家慌忙退开。荀况迈过门槛，走进了暮色里。他走得不快不慢，衣摆扫过孙府院里的青石板路，影子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拉得老长。

"不积跬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对账房先生说了一句话："明天去县衙库房清点一下，咱们府上还有多少铁锨。"

账房先生愣住："老爷，您——"

"上三里坡。"孙明德站起来，推开窗户，看着窗外那片荒坡。晚风吹过来，荒坡上的沙土扬起来一层薄灰。"我要亲眼看看，那底下到底有没有他说得那么神。"

那晚孙府的灯火亮到了亥时。账房先生盘点铁器盘了三个时辰，报上来二十三把铁锨和九把锄头，孙明德点了头，说"全带上"。

而此刻的县衙后院，荀况正蹲在油灯底下，拿炭条在竹简上写新的备注。旁边沤肥堆冒着热气，草席底下的黑土在夜里继续发酵。他把"沭河故道引水工程"几个字用大号字写在竹简最上面，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孙明德，观其言而察其行。此人可教，但须以利害动之。"

写完他放下炭条，从怀里掏出那卷破旧的《禹贡》笔记翻了翻。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那页上画着沭河故道的剖面图，河床底下标了三个字"黑土厚三尺"。

他合上竹简，吹熄了灯。

窗外月色照着三里坡的方向。要动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