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渐退,春信悄至。
一场轰动朝野的边关大捷,彻底将黎烨的名声推至顶峰。短短半月,从朝堂百官到乡野百姓,人人称颂武神大将军神机妙算、智勇无双,称他以一己之力挽黎国危局,护万里边境太平。
无人知晓那场逆转战局的奇谋从何而来,朝野皆传是黎烨天生将骨、天授兵法,唯有黎烨自己,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未解之谜。
那卷匿名兵策,字字精准,句句诛心。
深谙北狄软肋,熟稔边关险隘,洞悉敌军粮草布防的所有破绽,绝非寻常谋士纸上谈兵所能企及。尤其是卷末那一枚浅淡如风、若隐若现的凤纹,数次在他心头萦绕不散,莫名熟悉,却终究无从溯源。
开春之初,黎烨携大胜之师班师返京,途经金陵休整数日。
那日金陵长街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锣鼓震天,十里红毯铺地。金甲铁骑踏碎初春薄霜,旌旗烈烈,铠甲生辉。黎烨一身白银战甲,身姿挺拔如青峰,眉眼染尽沙场淬炼的冷冽锋芒,策马行于三军之首,万千荣光加身,举世瞩目。
芙仙楼临江而立,高楼凭栏,是观望盛典的绝佳之地。
楼中舞姬侍女尽数挤在回廊栏杆边,望着楼下浩浩荡荡的军容,眼底皆是倾慕与赞叹,笑语盈盈,声声皆是对黎烨的称颂。
唯独魏雪吟独立在最僻静的雕花阑角,一身素色舞衣,身姿清瘦孤寂,静静俯瞰着长街中央那抹耀眼夺目的身影。
春风拂动她轻薄衣袂,却吹不散她眼底沉淀的寒凉与酸涩。
数年未见,当年映月亭那个稚气未脱、许下山河之诺的少年,彻底褪去青涩,成了镇守黎国、庇护万民的护国将军。
他兑现了所有对山河、对天下的承诺。
唯独亏欠魏家满门忠骨,亏欠含冤而死的父兄,亏欠那个守着一枚剑穗、念了他数年、隐于黑暗遍体鳞伤的自己。
“真不愧是黎将军,仅凭一场战事便震退北狄,这般谋略胸襟,世间无人能及。”身侧侍女由衷感慨,“听闻此次大捷全靠一则绝世奇策,也不知是哪位隐世高人相助,竟甘愿匿名藏功,不留姓名。”
雪吟垂落眼帘,长睫覆住眼底所有波澜,声音清淡如水,无半分起伏:“世间忠义之士,向来甘于隐尘守心,不求浮名,只求山河无虞。”
一句话,道尽她所有无声的付出。
无人知晓,那世人敬仰的绝世奇策,出自她之手。
无人知晓,护他万丈荣光、护他军功赫赫、护他万民敬仰的人,就近在咫尺,藏身在风月楼阁,藏身在他永远不会留意的尘埃里。
凯旋盛典落幕,喧嚣散尽,金陵城重归繁华静谧。
黎烨暂留金陵处理余下军务,白日奔走官府营署,夜里无事之时,依旧日日移步芙仙楼。
依旧是老样子。
不点歌舞,不寻欢愉,独坐临江雅间,清茶一盏,静默独坐。偶尔遣侍女往后院问询凤女舞艺乐理,分寸恪守,坦荡克制,从无半分权贵轻薄姿态。
楼中人人都说,大将军敬重凤女技艺,偏爱她沉静心性,却无人敢妄议半分是非。
这日暮色温柔,落日熔金,满江碎霞。
雪吟依七娘吩咐,携新练的舞曲乐理纪要,独自前往雅间回话。
珠帘轻挑,细碎玉珠碰撞轻响,打破一室沉静。
黎烨临窗而坐,卸了战甲,只着一身玄色常袍,墨发玉冠,眉目清峻淡漠。连日军务繁忙,他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端凝,气度凛然。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微滞。
数年隔世,咫尺相逢。
眼前少女亭亭而立,素衣清颜,眉眼清冷绝尘,身姿窈窕孤绝。褪去年少软糯稚气,洗尽深闺天真烂漫,历经家破人亡、流离隐忍,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霜色,淡漠疏离,生人难近。
可那眉眼轮廓,那澄澈眼底藏着韧劲的模样,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八岁捧着桂花糕、满眼赤诚谈家国的小姑娘,渐渐重叠。
心口莫名一震,一丝极淡的惘然与熟悉翻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