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刚升起来的那点气崇拜瞬间烟消云散,抬头就看见高然冲她挑了挑眉,一脸欠揍的笑。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抱着流水转身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然正跟张叔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黄段子,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阳光洒在他痞气的侧脸上,竟然有点好看。
第二天开庭,夏天特意换了件白衬衫配西装裤,背着装满法条书的双肩包,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之前在学校模拟法庭也上过台,可真到了基层法院的民事法庭,面对着乌泱泱坐了一屋子来旁听的老街坊,还有张叔他老婆刘桂兰坐在原告席上抹眼泪,瞬间有点懵。
再看旁边的高然,这厮居然穿了暗金条纹花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叼着根没点的烟靠在法庭门口跟看门的大爷唠嗑,手里还拎着个装豆浆的塑料袋,活脱脱像来菜市场买菜的,哪儿有半分律师的样子。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夏天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急得眼睛都圆了,法庭要求正装的!
我这怎么不是正装了?高然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花衬衫,一脸无辜,我特意挑的暗纹的,不仔细看跟黑的一样法庭灯光暗看不出的。再说了,我要是穿得跟保险公司卖保险的似的,张叔邻居还以为我要骗他买理财产品呢。他把豆浆塞到夏天手里,赶紧喝,刚买的咸豆浆,加了油条,待会吵起来费嗓子。
夏天愣在那儿,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之前背的那些法庭礼仪全白学了。
开庭之后,对方律师上来就是一套标准的夫妻感情破裂婚后财产理应平均分割的说辞,说得义正词严,连法条背得都跟教科书似的。刘桂兰坐在旁边哭哭啼啼地附和,说自己嫁给张叔二十多年,洗衣做饭伺候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分房子是天经地义。
轮到高然发言的时候,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刚想先给法官递了根烟,烟还在口袋里时想起这是法庭,被法官瞪了一眼之后才讪讪地坐了回去,挠了挠头开口:法官,我问原告三个问题啊。第一,上个月16号,张叔给你加房产证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当着社区王主任的面说的,只要你以后不跟广场舞队的张阿姨吵架,这半套房子就算给你的?
刘桂兰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是又怎么样?那不是他自愿给我的吗!
哎,对,自愿的。高然点点头,突然从卷宗里掏出一张A4纸晃了晃,那你看看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签的?写得明明白白,老王受赠人刘桂兰承诺今后不与张秀美(也就是张阿姨)发生争执,否则赠与人张国强有权撤销赠与’,旁边还有王主任的签字作证。他顿了顿,突然转头看向旁听席,对了,王主任今天也来了吧?刚才我还看见您在门口买包子呢,要不您上来给作证?
旁听席上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举了举手:是我!我作证!当时他俩签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张叔说只要刘桂兰不跟张阿姨抢C位,房子就加她名!
法庭里瞬间哄笑起来,法官敲了半天法槌才压住。夏天坐在代理人席上,憋笑憋得肩膀都抖,抬头就看见高然冲她挤了挤眼睛,一脸得意。
对方律师脸都绿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反对!这份附加协议是被告诱导原告签署的,不是原告真实意思表示!而且这种涉及人身限制的赠与条件,本身就是无效的!
哟,律师还懂无效合同呢?高然挑了挑眉,也不生气,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折得皱巴巴的《民法典》啪地拍在桌上,正好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你给大家念念,第一百五十八条怎么写的?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生效。我这条件哪儿限制人身了?我就是让她别跟人吵架,这是倡导和谐社会,怎么就无效了?他顿了顿,突然前倾身子凑到原告席跟前,笑得一脸贱兮兮,再说了,张阿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家当事人上周把人家推下台阶的事儿,出警记录我这儿也有,法医鉴定都出来了,构成轻微伤,要是张阿姨追究起来,这可不是民事纠纷了啊,搞不好得蹲局子的,你说是不是啊刘阿姨?
他这话一出口,刘桂兰脸瞬间白了,对方律师也哑了火。夏天坐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居然连附条件赠与的法条序号都记得一清二楚,刚才那番话看似插科打诨,其实每一句都踩在法理上,连证据链都捋得明明白白,比她在学校学的那些模拟庭审不知道高明多少倍。她下意识地掏出笔记本想要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盯着高然的侧脸发呆。
阳光从法庭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平时总挂着的那点痞气的笑,此刻居然显得有点耀眼。夏天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翻卷宗,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第二个问题,高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又掏出一摞银行流水拍在桌上,原告去年到今年,偷偷给她弟转了二十万,说是给侄子买房的首付,这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吧?你转的时候跟张叔商量过吗?
我自己赚的钱我给我弟怎么了?刘桂兰梗着脖子喊,张国强他自己藏私房钱买烟买酒我都没说他!
哟,您还知道私房钱啊?高然乐了,往桌子上一靠,那我得跟您掰扯掰扯,夫妻共同财产,您赚的钱也有张叔一半,就像张叔藏的三千块私房钱,那也有您一半,不然您以为他那三千块钱被您搜走了我为啥不让他要回来?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这就好比你去楼下烧烤摊买烤串,你跟你老公AA制拼单买了十串,你偷偷拿五串给你弟,那是不是得跟你老公说一声?你一声不吭就拿走了,那你老公是不是有权要回来一半?
旁听席瞬间又笑成了一片,连法官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