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夏天抱着刚签的聘用合同,站在派出所门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自己本来是去面试的,结果面试没去成,反倒签了个一年年的卖身契。高然叼着烟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傻乎乎站着,忍不住乐了:走啊,傻站着干嘛?我带你去咱们律所看看,以后你就在那儿上班了。
夏天赶紧跟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跑,心里还在打鼓:对了,咱们律所叫什么名字啊?在哪儿啊?你叫什么名字啊?锡城市艳丽律师事务所,我叫高然,划重点未婚,你可以喊我高哥。夏天觉得怪怪的心里想这个名字感觉有点熟悉,就是想不出哪里熟悉,在南禅寺后面的老巷子里。高然晃了晃车钥匙手指指了指身前这辆破电动车骑了上去,这是刚刚顾警官同情我,把他车借给我用,上车,我带你过去。熟悉下上班的地方,夏天看着高然一眼有点自责,望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轻轻拽住了高然的西服衣角。风一吹,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点煎饼果子地酱香味,夏天的脸悄悄红了。
二十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一栋三层老洋房门口。门口挂着个掉漆的铜牌,写着锡城市艳丽律师事务所,旁边还贴着个小广告:代写诉状五十,调解纠纷一百,代写离婚协议附赠财产分割建议。夏天看得眼角直抽:这……这就是咱们律所?不然呢?高然锁好车,推开门进去,别小看这地方,这梁溪区老街坊谁不知道艳丽所的名号,比那些写字楼里的大所管用多了。
艳丽律师事务所不在写字楼,而在南禅寺街区后巷的一栋三层老洋房里。墙根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门口摆着两盆开得热热闹闹的太阳花,是王幸福去年种的。一楼是马艳丽开的艳丽律师事务所,兼营复印、代写诉状、甚至帮街坊调解婆媳矛盾,玻璃门上还贴着个歪歪扭扭的告示:代写诉状五十,复印五毛,空调开放,茶水免费。二楼是办公室、档案室和会议室,堆满了泛黄的卷宗和落灰的《民法典》,窗台上摆着一排半死不活的多肉,都是高然之前办案子当事人送的,他养死了三盆,剩下两盆全靠王幸福浇水才活下来。王幸福律所老大主任马艳丽女儿,今年高一,高然在外总是臭不要脸的自称是幸福爸爸。三楼是高然的住处,阳台上晾着碎花床单和高然的几条大裤衩,风一吹,像极了江南水乡的招幌。楼梯转角的墙上贴满了王幸福从小学到初中的奖状,什么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运动会短跑第一名,密密麻麻贴了半面墙,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粉笔字:高然是个大笨蛋,一看就是王幸福的手笔。
夏天第一次踏进一楼大厅时,差点被一股混合着檀香、旧纸张和红烧肉的味道呛到。马艳丽正坐在一张掉漆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卷宗,嘴里叼着根牙签。她今年刚满四十,烫着大波浪,穿着件暗红色旗袍,外头罩着件印着法字的白大褂,活脱脱一个从市井里长出来的律政女侠。她老公王大福在东亭开了家川菜馆,手艺好得很,每天中午都会准时拎着保温桶过来送午饭,所里两个人的饭从来不用发愁。人是地道的锡城人。
旁边打印区站着个穿背心的大爷,正拿着个U盘嚷嚷着要打离婚起诉状,前台兼职小姑娘小何刚要解释,就被马艳丽一句先给张叔打,按老规矩收十块给打发了。夏天拿起那份《法律服务聘用及债务清偿协议》。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排版严谨,条款清晰。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越心惊。
甲方:锡城市艳丽律师事务所。乙方:夏天。委托事项:协助主办律师处理刑事、民事、商事及非诉案件。服务期限:一年。费用结算:底薪按月发放,案件回款按百分之十五提成。特别条款:乙方自愿以未来两年内全部提成收入,优先抵扣甲方因交通事故产生的罚款、停车费及违约金,直至债务清偿完毕。
这……这是霸王条款吧?夏天抬头,《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
马艳丽终于放下卷宗,笑了:小姑娘,法条背得挺熟。但你这合同不是格式条款,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我跟你讲清楚了债务来源、抵扣方式、提成比例,你自愿签字,这叫意思自治。再说了,你以为大所的合同就干净?风险代理、胜诉分成、差旅费自理,哪条不是把风险转嫁给律师?我这儿至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她年轻的时候比夏天还轴,当年在大所做合伙人,手里握着几百万的商事案,说扔就扔了,就为了给个断了胳膊的农民工讨三万块医疗费。那时候工地老板躲着不见人,她抱着铺盖在工地项目部蹲了三天,天天跟保安对着骂,最后老板被逼得没办法,乖乖把钱送到了医院。还有次她帮个被家暴了十年的妇女打离婚官司,对方丈夫拿着刀堵在律所门口,她拎着个钢管就冲出去了,直接把人吓得抱头鼠窜,末了还报警把人拘留了十五天。这种事儿她干得太多了,名片上印着锡城艳丽律师事务所主任,老街坊背地里都叫她艳女侠。我跟你说,别信那些大所吹得天花乱坠的,真要想学好怎么当律师,就得在这市井里滚一圈。马艳丽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眼神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高然那小子虽然嘴贱又好色,但本事是真的,你跟着他学两年,比你在大所里给人端茶倒水复印三年文件有用。
妈,你又拿合同吓唬新人。楼梯口传来清脆的声音。一个长相美丽身高比夏天还要高那么一点的高马尾少女走了下来,她叫王幸福,高然嘴中的“女儿”事实上是马艳丽与王大福的女儿。王幸福端着两杯冰可乐走下来,今年十四岁,暑假前考上天一中学高一,扎着高马尾,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跟马艳丽的张扬形成鲜明对比。她是所里的半个行政,放假没事就过来帮忙整理档案、收收打印费,嘴甜得很,街坊邻居都喜欢她。哥,你昨天说要的可乐我给你冰好了。她把其中一杯递向门口,夏天才看见高然靠在门框上,正盯着自己看,眼神有点直。
幸福,给新人倒茶。马艳丽接过茶杯,语气软了下来,夏天是吧?别听你马姨瞎咧咧。这所里就我们三个半人,我跟你高哥办案,幸福放假过来帮忙,你老王偶尔过来送个饭。案子不多,但杂。离婚的、欠薪的、商铺租赁的、甚至帮人写遗嘱的、调解婆媳矛盾的,都得接。你高哥虽然嘴损,又流氓,但本事硬。你跟着他,两年后出去,能独当一面。夏天听得脸一红,下意识推了推黑框眼镜。高然刚才一直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这会儿才咳了一声,收回目光,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看什么看,赶紧签,签了先去把二楼那堆离婚案卷宗整理了,上个月张叔那离婚案的材料还堆在那儿呢,我都懒得理。他刚才看见夏天摘了眼镜擦汗的样子,心跳漏了半拍——这小姑娘摘了眼镜比证件照上还好看,皮肤白得像能掐出水来,眼睛又大又亮,简直是被眼镜封印的顶级美女,自己这波真是赚翻了,刚才在派出所签了这个合同,简直是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夏天正低头看合同呢,就听见高然又凑过来,故意压低声音:我的车还被扣着了,还要被罚款。。。。。。好好好!我我签还不行吗!对了,我们律所管三餐,都是你老王做的川菜,特别好吃,就是有点辣,你要是不能吃辣跟我说,我让他少放辣椒。哦对了,楼下巷口的糖粥摊我熟,早上可以帮你带,三块钱一碗,加小圆子五块,从你工资里扣啊。夏天听得一脸懵,抬头就看见他笑得一脸贱兮兮的,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夏天看着这对母女,心里那点抵触慢慢散了。马艳丽的市井精明里藏着对法律的敬畏,王幸福的温和里透着对现实的清醒。这不像个律所,更像个江湖客栈,收留的都是被生活打磨过、却还没放弃底线的人。
合同我签。夏天拿起笔,但有个条件。债务抵扣比例不能超过提成的百分之六十,我得留点生活费。另外,所有案件卷宗必须归档,不能口头交接。
马艳丽挑眉:行啊,大学生,会讨价还价了。百分之五十,卷宗按司法局标准建档,每周汇报一次进度。成交?
成交。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合同一式两份,夏天保留一份原件,律所存档一份。马艳丽盖上公章,红印泥在锡城市艳丽律师事务所10个字上晕开,像一滴血,也像一团火。
签完合同,夏天被安排到二楼整理卷宗。刚坐下没十分钟,就听见楼下传来王大福的大嗓门:丽丽!幸福!我给你们带了水煮鱼、宫保鸡丁和回锅肉,还有夏天妹子爱吃的冰粉!特意多放了红糖!马艳丽在楼下骂他:你嚷嚷什么!没看楼上在整理卷宗吗!动静比楼下广场舞还大!夏天呆呆的看着这一切,心想怎么还有我的,看着门口的高然心里才明白。王幸福咯咯笑的声音传上来,爸爸我忙着了,待会我过来吃,混着楼下街坊咨询我家狗把邻居狗咬了该赔多少钱的声音,热闹得不行。王大福拎着四个保温桶蹬蹬蹬上楼,方脸膛红扑扑的,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袖衬衫绷得紧紧的,手腕上还戴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袖套,那是他炒菜的时候戴的。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摆,先给夏天递了一碗冰粉又给乖女儿幸福准备了一份,看着她脸红红的说谢谢,转过头就冲高然挤眉弄眼:行啊你小子,从哪儿拐来这么个漂亮小姑娘?我跟你说啊,你可别欺负人家,不然我告诉丽丽。高然踹了他一脚:滚你的,什么叫拐,这叫合法聘用,懂不懂法?我懂个屁法,我就懂你那点色心。王大福一屁股坐在档案柜上,顺手扔给高然一包烟,早上我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你蹲在楼下盯着人穿短裙的小姑娘看,怎么,现在有了助理就改邪归正了?我可告诉你,人家小姑娘刚毕业,你那套流氓话少在人面前说。爸爸————!不许抽烟,似乎知道老爸会干啥的幸福喊了一声。王大福只能憨憨大笑回到,好的女儿!他是典型的锡城本地人话多,各自中等,今年四十二岁,方脸寸头,中年发福胳膊上还留着年轻时学厨师烫的疤,性格豪爽得像他炒的回锅肉,油亮香辣,没有半点虚的。他在东亭开的福哥川菜馆是整条街的饭堂,不管是开奔驰的老板还是扫大街的阿姨,去了都是一样的分量一样的价,遇到家里困难的老人小孩,他直接免单都不带犹豫的。每天中午他拎着保温桶往律所一坐店里活就交给徒弟张罗,半条街的街坊都愿意过来唠两句,张家长李家短的消息他比社区主任还清楚,很多案子的线索都是他聊天的时候聊出来的,堪称艳丽所的编外情报员。上个月有个农民工过来讨薪,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王大福二话不说给人塞了两百块钱,还管了三天午饭,最后高然把钱要回来的时候,那人特意拎了一筐土鸡蛋过来谢他。他平时没别的爱好,就爱跟高然斗嘴,今天高然打电话告诉他所里来新人了要他多准备一份菜和冰粉,王大福准备好饭菜叮嘱了下丽丽和幸福就回自己店里忙去了。
王大福走了没多久,王幸福抱着一摞卷宗跑上来,一屁股坐在夏天旁边,把手里的奶茶塞给她:夏天姐,我妈让我给你的,珍珠奶茶,三分糖。她晃了晃脑袋,盯着夏天的黑框眼镜看了半天,突然凑过去小声说:姐,你是不是被我高哥坑了呀?他那车是因为超期过审外加违章罚款未交才被扣的总共才罚两千多,根本没有什么八千块违约金,他就是故意骗你签合同的!夏天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可是他当时给我看了客户催债的消息啊……什么客户,你确定看清楚了,我妈跟我说了那是陈叔催他还烧烤钱!王幸福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也别生气,刚刚那个“特别条款”就你那张盖章了,我妈那张已经被她丢垃圾桶了!我高哥这人虽然嘴贱又好色,但真的不欺负人,如果你不愿意待在这我去跟我妈说下就好了。你看他平时抠得要死,连喝个可乐都要我给他买,这不还给你开四千底薪管饭吗,比别的所大方多了。而且我跟你说,他刚刚还特意跟我妈说,给你留了向阳的办公桌,怕你晒还特意去买了个新窗帘,嘴上说嫌麻烦,其实比谁都上心。夏天愣了半天,最后咬了咬嘴唇:那……那我也确实害他耽误出庭了嘛,给他打工还债也是应该的。你可真是个傻白甜。王幸福摇了摇头,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给你,律所生存指南,第一条:高哥说的罚款、违约金、客户催债,一律打三折听;第二条:他要是往你身边凑,你就喊我妈,他最怕我妈了;第三条:我爸爸送的好吃的别客气,不吃白不吃,高哥每次都抢最多。夏天接过便签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楼梯口传来高然的声音:王幸福,你又在这儿瞎说什么呢?卷宗整理完了?下午的补习课你不去了?王幸福冲夏天做了个鬼脸,赶紧抱着书包跑了,路过高然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他一下:我去上课了!高然靠在门框上,看着夏天拿着便签纸发呆,忍不住走过去凑到她旁边,故意压低声音:她是不是说我坏话呢?是不是说我好色?我告诉你啊,你别听她瞎说,我那是欣赏美,不是好色。夏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冰粉差点洒了,连忙往旁边躲了躲,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没、没有,她给我讲怎么整理卷宗呢。是吗?高然挑了挑眉,伸手想去拿她放在桌上的黑框眼镜,我看看你这眼镜多少度的,摘了是不是好看多了?早上在派出所看你摘眼镜擦眼泪,我还以为你哭起来会更丑呢,没想到还挺好看。夏天赶紧一把按住眼镜,头埋得低低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你别碰!我近视八百度,摘了看不见路!看不见路没事啊,我扶你。高然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故意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胳膊都快碰到她的肩膀了,对了,明天张叔的离婚案开庭,你跟我去旁听,记得穿正式点!千万别穿你那件领口特别大的衬衫啊……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楼下马艳丽喊他:高然!你给我滚下来!张叔的离婚诉状你写好了吗!在楼上调戏小姑娘是不是!高然吓得一缩脖子,赶紧应了一声来了,临走前还不忘冲夏天挤了挤眼睛:晚上老王做麻辣兔头,我给你留两个啊,特辣的,我特意跟老王说给你留的。高然刚刚在楼下看了她简历才知道她四川巴中人,夏天看着他慌慌张张跑下楼的背影,愣了半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律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甚至还有点……温暖。
差,荒诞,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