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死去的那天。
江城下着小雨。医院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躺在病床上,看不见天花板上的灯,只听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越来越慢。
她想,前世这三年,她没有一天是真正快乐的。
嫁给顾深的三年,她不爱他,他也不爱她,她一直这样以为。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像两尊冰雕。她从不敢靠近他,他也不碰她。她以为他讨厌她。
直到死的那一刻。
那晚顾深站在病房里,她已经快没有意识了。她听见他对秘书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热牛奶呢?她没喝吗?」
秘书愣住:「先生,夫人病了大半年了,谁喝得下热牛奶?」
顾深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来了。三年里,每天早上床头柜上都会有一杯热牛奶。她以为是阿姨做的。她还嫌烫过几次,怪「阿姨」为什么不温一温。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亲手热的。原来是他在她不知道的每一个夜里守着她。原来是他替她挡了所有想让她死的人。
她想抬手摸一摸他,抬不起来。
眼睛一黑,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头顶是一片晃眼的白。
她愣了几秒,慢慢坐起来。床是硬的,被子是粗布,窗户外面有蝉鸣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里还沾着一点铅笔灰。
她坐在床沿,愣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她跑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十三岁,扎着两个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
是13岁的沈念。
她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那个夏天。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手扶着镜子的边缘,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前世13岁的画面——
这一年夏天,爸爸被顾家设局入狱,妈妈哭得肝肠寸断,13岁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躲在房间里哭。这一年也是这一年,顾家把8岁的顾深关进了阁楼。
那年的顾深,瘦得像只小猴,被后妈打骂,爹不疼娘不爱。她前世从没见过他。她嫁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20岁的冷血男人了。
可那个20岁的男人,在她死的那天,热了三年牛奶。
沈念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
她翻出床底下那个铁盒,里面是她攒了多年的压岁钱,一共五千二百块。她把钱塞进口袋,又随手抓了一件外套,蹬上凉鞋就往外跑。
「念念!去哪?大中午的——」妈妈在厨房喊。
「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她跑得飞快。江城13岁的夏天,太阳毒得烫人。她穿过三条巷子,躲过两个红绿灯,一直跑到顾家的老宅子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