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三年,盛夏京华。
烈日灼灼,炙烤着十里皇城朱墙,可永宁侯府深处,却常年浸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凉死寂。
侯府占地广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雕梁,锦绣铺地,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府邸。外人路过,望见的是高耸巍峨的院墙、络绎不绝的宾客、满眼富贵荣华。人人都道,永宁侯府的嫡女沈清辞,生来便是云端骄女,命数贵重,羡煞世间女子。
可只有身在笼中的人知晓,这满眼鎏金富丽,不过是一座精工细造的囚牢。
沈清辞的院落名唤栖梧院,取凤栖梧桐之意,寄予满门荣光期许。可梧桐郁郁,遮天蔽日,终年不见肆意天光,恰似她十八年的人生,规矩森严,步步受限,从无半分自由。
时近午后,蝉鸣聒噪,透过层层叠叠的翠叶,碎碎洒进窗棂。
室内檀香袅袅,清雅凝滞。
沈清辞端坐窗前梨花木软榻上,一身月白软罗裙,裙摆绣着细密雅致的兰草纹样,乌黑发丝一丝不苟挽成规整垂鬟,仅簪一支素白玉簪,简约端庄,完全合乎世家贵女的极致规范。
她手中执一卷《女诫》,字迹工整规整,字字句句皆是规训女子安分守己、顺从亲夫、恪守闺德。
书页摊开良久,墨迹清晰,可她目光淡淡落于纸面,却一字未曾入眼。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纸页,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十八年。
自她记事起,人生便被安排得滴水不漏。
幼时习女红、研诗书、通音律、学持家,一言一行皆有嬷嬷严苛教导,一颦一笑皆需合乎礼教分寸。她不能肆意嬉笑,不能任性顽劣,不能偏爱锋芒,不能流露私欲。
世人夸赞她温良恭俭、才情卓绝、端庄得体,是京中世家女子的典范。
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做这尊完美无缺、毫无自我的泥塑美人。
正凝神间,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侍女青禾轻手轻脚入内,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小姐,侯爷与夫人过来了。”
沈清辞合上书卷,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漠然。
她猜到了来意。
近月来,府中上下人人闭口不谈,却人人心知肚明。那桩捆住她余生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踏入院中。
永宁侯沈毅一身常服,面容威严,眉眼间尽是朝堂浸染的世故与功利。侯夫人身着华贵锦裙,眉眼温柔,却也带着根深蒂固的世家桎梏。
夫妻二人并肩而入,落座之时,气场便压得满室沉静。
没有寒暄,没有温言问询。
沈毅开门见山,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清辞,你与丞相嫡子的婚事,已定。三日后纳采,下月大婚。”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彻底钉死了她往后数十年的人生。
沈清辞抬眸,清冷目光直视生父,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女儿不愿。”
这是她第一次,公然违逆家族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