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值守两人当场殒命,车间三名工人瞬间遇难,十三条轻重伤情的人命躺在医院急救,一地血泪,满目疮痍。
他一步步踩着碎瓦残砖往里走,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入目之处,血迹被清水冲刷过,却依旧在泥土砖瓦间浸出暗沉发黑的印记,那是怎么擦都擦不掉的人命血泪。
昨夜还在厂里说笑干活、勤恳谋生的工人,有的从此阴阳两隔,有的浑身伤残、痛不欲生。
哥哥瘫坐在废墟门口,头发一夜花白凌乱,衣衫沾满煤灰尘土,双目空洞呆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看见满茗归来,这个素来沉稳扛事的男人,再也撑不住,喉头一滚,当场红了眼眶,肩膀剧烈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他临时离岗,是他监管缺位,是他疏忽大意,才酿成这灭顶惨祸。
没有天灾,只有人祸。
没有任何可以辩驳、可以推诿的余地。
事故定性当天就彻底敲定:工厂安全管理严重缺位,值守脱岗、违规昏睡、监管空白,锅炉失压爆炸,全责归属于工厂法人满茗。
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人命、所有的伤情、所有的代价,千钧重担,尽数压在满茗一人肩上。
最先迎来的,是五户破碎的家庭、无数悲愤的家属。
三名遇难的普通工人,都是周边乡里的顶梁柱。上有垂暮年迈的父母,下有年幼待养的孩童,是一家老小全部的生计依托。一场爆炸,炸碎了五个完整的家庭(含两名锅炉房值守工人),炸断了一家人的生路。
家属们的哭声凄厉绝望,声声泣血。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瘫坐在地,哭得几度晕厥;年幼的孩童不懂生死,只抱着亲人染血的旧衣物,懵懂啼哭;年轻的妇人双目红肿,血泪纵横,死死守在厂区门口,讨要公道、讨要生计、讨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情理、法理、良心,三重大山,压得满茗喘不过气。
他没有躲、没有逃、没有辩。
从头到尾,他站直身躯,承受所有怒骂、指责、怨恨,全盘认下所有罪责。
人是在他的厂里没的,伤是在他的厂里受的,祸是他的厂子酿的。他是厂长,是法人,是这一切的掌舵人,所有恶果,他必须全盘吞下。
善后赔偿,即刻启动。
那个年代的工伤命案,没有模糊余地,人命有价,伤残有规。
五名遇难者,每一条性命的抚恤金、安葬费、家属抚慰金、老人赡养费、孩子抚养费,一笔笔都是实打实的巨款,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拖。十几名轻重伤工人,住院费、手术费、药费、康复费、误工费、伤残补助金、后续养护费,流水一般往外支出。
前一场滞销翻盘挣回来的所有货款、所有流动资金,一夜之间全数掏空,填进善后的窟窿里,连半点水花都看不见。
资金迅速见底,可赔偿的巨洞依旧望不到边际。
万般无奈之下,满茗红着眼,回头看向跟着他同舟共济、苦熬多年的哥哥姐姐。
他张了张嘴,喉咙沙哑出血,字字沉重如铁:“是我连累了你们。厂子是我要办的,祸是我的,债,我一个人扛。可现在,我撑不住了。”
这么多年,哥哥姐姐从未有过半句私心,始终倾尽所有帮扶他。他低谷时,他们出钱出力;他创业时,他们全心辅佐;他翻盘时,他们满心欢喜。一家人本已熬出安稳,存下半生积蓄,打算从此安稳度日、衣食无忧。
可命运无情,祸从天降。
哥哥姐姐没有半句埋怨,没有半分退缩。
事已至此,怨无可怨,悔无可悔。弟弟半生太苦,这场塌天大祸,他一人扛不住。
他们含泪打开自家全部存折,翻出所有私房积蓄,掏出所有多年省吃俭用、血汗打拼攒下的家底。
一笔笔辛苦钱,一分分养老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全数交到满茗手里。
那是哥哥姐姐半生的安稳、余生的退路、一家人所有的底气。
从最初倒卖次品起家的积蓄,到罐头厂翻盘盈利的结余,数年心血、日夜辛劳、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财富,一分不剩,全盘掏空。
厚厚的一沓存款,尽数填进这场惨案的赔偿巨洞之中。
看着一张张存折清零、一笔笔钱款尽数转出,看着手足半生安稳化为乌有,满茗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他赢过滞销、赢过绝境、赢过市场风浪,靠诚意翻盘、靠良心立足,从未投机、从未作恶、从未负人。
可偏偏,一场无心之失、一次监管空白,让他赔光盈利、赔光家底、赔光手足半生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