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的风,终究和乡下旷野的风不一样。
褪去了田埂间的泥腥、稻秆的燥气,街巷里飘来的,是街边铺子的烟火、工厂机器嗡嗡的轰鸣。满茗一家搬来市区已经大半年,告别了漏雨的土坯房,住进了砖石砌成的瓦房。院墙围起一方小院,三个孩子放学归来,院里总能听见朗朗读书声。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不再为粗粮杂粮发愁,身上也能穿上整齐的衣裳。街坊邻里提起满茗,个个都要叹一句,这苦命人,总算熬出头了。可外人看见的只是表面的风光,只有满茗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家底,根基是虚的。他能起家,靠的是运兴针织厂的瑕疵成衣,还有瓷砖厂的残次砖货。靠着一双眼睛辨好坏,跑遍大街小巷兜售,一分一分攒下家底。可这生意,始终是仰人鼻息。针织厂的生产计划一变,次品就断了来源;瓷砖厂若是整顿规范,不再往外流出残次货品,他手里的路子,顷刻就会断掉。
夜里熄了灯,满茗常常独自坐在灯下,一根接一根抽着劣质纸烟。烟雾袅袅,心里沉甸甸压着一块石头。靠倒卖别人的剩余、边角废料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要一份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的实业,不靠别人施舍货源,不看旁人脸色,凭自己的本事,踏踏实实立住脚跟。
闲下来的时候,他便常常往城郊、周边村镇跑。八零年代初,交通闭塞,货物流通十分艰难。南方漫山遍野的好果子,很难运到北方,外地的人,一辈子都未必尝得到本地的龙眼、蜜橘。
一路走过去,漫山遍野都是果树。坡地上龙眼树层层叠叠,枝桠被沉甸甸的果穗压得弯下腰,青黄相间的果子挂满枝头;村边地头,橘子树郁郁葱葱,圆滚滚的橘子挨挨挤挤。还有枇杷、杨梅、桃李,一年四季鲜果不断。
可果子娇贵,成熟的窗口期极短,经不起长途颠簸。每到丰收时节,满山的果子摘下来,本地吃不完,又运不出去。大量鲜果烂在树上,或是堆在院角,慢慢发酵腐烂,满地都是发酸的果渣,看着实在可惜。
望着满地糟蹋掉的鲜果,一个念头在满茗心底慢慢生根。
做水果罐头。
把山里的鲜果加工封存,装在玻璃罐里,能存放许久。南北各地的人,都能吃上这份南方的甜。原料就在脚下,满山遍野唾手可得;只要手艺过关,就能做成一门长久的生意。不用依附任何工厂,不用再收别人的次品,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念头一旦定下来,满茗便再也放不下。可他心里也明白,想法再好,没有手艺一切都是空谈。
做罐头不是简单把果子煮一煮装进罐子。选果、清洗、去皮去核、焯水、熬糖水、灌装、密封、高温灭菌,每一步都藏着门道。稍有差池,罐头就会发酸、胀气、变质,整批货全部报废。那时候民间做罐头的手艺大多攥在少数人手里,国营食品厂的技术更是不外传,民间老师傅更是把手艺当成安身立命的饭碗,不肯轻易对外人吐露半分。
身边不少熟人听说他想办罐头厂,都纷纷劝他打消念头。
“人家吃饭的本事,怎么会白白教给你?你是半路出来的外行人,人家怕你学会了抢饭碗。”
满茗却没有退缩。从前家里遭难,穷到揭不开锅,那么难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区区学手艺的难关,又怎能就此作罢。
他四处托人打听,挨家挨户去问,跑遍了城郊好几个村镇。辗转十几天,才打听到一条线索:城郊老居民区,住着一位林老师傅。早年在国营食品厂干了大半辈子,专门做水果罐头,手艺是实打实的家传功底。退休之后,闲在家里偶尔做一点罐头,只送给亲戚老友,从来不对外售卖,也从来不收徒弟。
这是眼下唯一能摸到的门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满茗就收拾了一份厚礼,有本地上好的龙眼,还有布料点心,登门拜访。
林家的院门是老旧的木院门,院墙不高,院内隐约看得见一排排晾晒的玻璃空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果蜜甜香。满茗抬手轻轻叩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位鬓角花白的老者,眉眼沉静,一身朴素布衣。
满茗躬身拱手,语气诚恳,把自己想办罐头厂、想要拜师学艺的来意一五一十说清楚,愿意出酬劳,只求老师傅肯传授手艺。
没等他把话说完,林老师傅便直接摇了摇头,神色冷淡。
“手艺不外传,我不收徒弟。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不等满茗再多辩解,木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把他挡在了门外。
满茗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的礼品还沉甸甸攥在手上,一时间只觉得心头发凉。第一次登门,吃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回到家中,家里人都劝他,说这老头性子倔,软硬不吃,再去也是白费功夫,不如另想别的出路。
可满茗骨子里的韧劲,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打退堂鼓。他想,求人传授吃饭的手艺,本就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办成的事。重金利诱不行,那就拿出真心。
自此之后,满茗不再贸然敲门央求拜师。
每日天刚亮,他就来到林家院外。不吵闹,不纠缠,不反复念叨拜师的事。看见门前落满树叶,就拿扫帚悄悄扫干净;墙角堆着杂物,就动手归置整齐;老人门口的石板路有碎石,就弯腰捡拾干净。做完这些,就静静站在一旁,不打扰院里的人。
盛夏日头毒辣,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皮肤灼痛。他就站在树荫边缘,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的衣衫湿了干、干了湿,布面上析出一层白白的盐霜。
等到入了秋,连绵的冷雨淅淅沥沥落下。他撑一把旧油纸伞,站在雨幕里,雨水打湿裤脚,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他依旧日日准时过来。
林老师傅每天开门出门,抬头就能看见院外那个身影。一开始,老人全然当做没有看见,闭门不搭理。日子一天天流淌,一晃就是整整一个月。
邻里路过,都看在眼里,私下议论,从没见过这么执着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