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容熙厉声斥道,原本压抑的怒意终于显露了几分,“内功再高,也不是这么折腾的!立刻去睡一觉!”
“父亲……”容云微微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迟疑,似乎还想说什么。
“去睡觉。”容熙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语气带着霸道而强硬的命令意味,“怎么,如今为父的话管不动你了?”
“云儿不敢。”容云不敢再有半句多言,只能躬身领命。
他起身,解下身上那件沾着泥水与药气的外袍,走到御帐一角简陋的行军床铺旁躺了下来。原本容云以为自己心中悬着万千重担多少会辗转反侧一下,但这些日子被深厚内功强行压制下去的极度疲惫,莫名地在见到容熙后瞬间瓦解、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闭上眼的短短几息之内,容云的意识便沉沉地坠了下去。
容熙走到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儿子沉入睡眠的脸。烛火的微光映着容云的侧脸,将他眼底那两道乌青衬得愈发分明。
容熙伸手,温柔地替儿子掖了掖被角,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榻边坐了很久。
直到容云的呼吸彻底变得均匀而沉密之后,容熙才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掀帘出了御帐。
帐外依旧寒风凛冽,尹昭云与庄仪正候在背风处,见容熙出来,二人同时躬身行礼。
容熙挥了挥手表示不必多礼,示意二人随他到旁边一处偏矮的军帐中去。
入得帐内,容熙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同样疲惫不堪的面容,开门见山道:“说吧。这些天到底什么情况。”
尹昭云与庄仪对视一眼。尹昭云先开了口,将冰崩以来的灾情损毁、伤亡人数、防汛堤坝与灾民安置的部署,条理清晰地简要禀报了一下。容熙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面色沉静如水。
等尹昭云说完,庄仪接过了话头,将暗部的调查结果从头到尾概述了一遍——户部粮草督办章敬如何私下收取雪巅部落的巨额贿赂,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并替换了关乎冰川融化与地脉变化的文书,户部与工部之间的数据核验漏洞在何处,证据链如何闭合,以及涉案人员的口供与账册如何相互印证。
容熙听完,在主位上沉默了片刻。
“章敬是右相的人?”容熙问道。
“是。”庄仪低头道,“前两日,阿枫从安瑞传密信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明月已知秋意重,折枝何须待霜严。”
容熙再次叹气。
明月已知秋意重,折枝何须待霜严。
没有喊冤、没有解释、没有请求宽宥,司徒枫用这一句话告诉容云:我已知晓一切,你只管公事公办,绝不必等天下舆论或国法风霜压下来才作难,我自己甘愿受裁,你无须为我牵挂束缚。
“章敬贪赃枉法,酿成如此祸端,可容云压着罪证不发,宁可任由天下的非议与流言泼向自己,说他是‘暴君’引发神怒,也是为了给司徒枫留退路,对不对?”容熙的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酸楚。
尹昭云与庄仪同感无奈与苦涩。
尹昭云轻声道:“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足以证明阿枫的清白,只是……云呆不想让阿枫背上‘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的骂名。”
容熙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的。
他已经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容云从来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甚至,这个孩子习惯了将所有的问题与变数,都归结到自己身上。他宁可自己背下“神怒”的流言,宁可自己被误会、受委屈甚至受伤,也不愿意挚友在天下人面前被千夫所指。
而司徒枫呢?他同样了解容云,同样不想让容云因为他而为难,甚至舍不得让容云替他留退路、遮风雨。容熙为容云能有这样的挚友而由衷地高兴。
“明日开始,所有呈报给容云的文书,先送到我这里来。我替他筛一遍。”容熙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尹昭云与庄仪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是。”
容熙又吩咐了几句救灾事宜的安排,才让他们各自去歇息。他自己则回到御帐,在容云榻边又坐了下来。帐中安神香的气息淡淡浮动,容云睡得沉,偶尔眉头蹙一下,随即又松开。
容熙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他大概已经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