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都这几日,景瑜没有让容云陪着自己。她知道尘埃落定,自家儿子和自家丈夫一样,都有无数公务等待他们处理。她一个人走访了许多安瑞故地。容云知道她喜静,在征求过景瑜意见后就没有安排人随侍,而是由傀儡远远缀着、确保景瑜安全。
虽然公务繁忙,但容云几乎每天都会来公主府向自己请安、陪自己吃饭、与自己说话,甚至亲自为自己煲汤。景瑜心疼容云,让容云不必天天来请安,那孩子却温柔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说“能天天见到娘亲,云儿很高兴。”
做娘亲的,能天天见到自己的孩子,自然也高兴。景瑜便不再推拒了。
这段时间以来,景瑜的身体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她本就精通药理、医术高超,加之容云每日以浩瀚真气替她疏导经络,那股真气流过丹田时温沛如春江涨潮,连她自己都暗暗心惊。沉睡二十年的身体竟能得到如此快的恢复,景瑜再次感叹着儿子的强大。
眼光掠过熟悉的街景,她生于安瑞、长于安瑞,这片故土承载了她许许多多的回忆。
如今时过境迁,许多熟悉的人事物都不复当年。
尤其是……兄长。
景瑜与容云约定明日前往奉先堂祭拜先皇,也就是景瑜的兄长景珩。在自己沉睡的二十年里,想来兄长很是不容易。
仅仅是听来的那些——“擎亲王景傲天把持朝政”“先皇孤立无援、身负重病”“临终前将外甥托以江山”——这寥寥数语间景瑜足以想见其中凶险。
她的兄长,那个幼时护着她、少年时送她出宫红了眼眶、成年后独自扛了东霆十二年的兄长,她甚至没能在他最后一程时睁开眼。
景瑜轻轻呼出一口气。诚然是上天待她宽厚——历经风波,如今她能安然无恙、得偿所愿。她还有云儿在身边,还有熙哥在身边。
次日清晨,景瑜一身素净黑衣,发上不簪一物。容云同样一身便服等在公主府门口——玄色袍子,腰间只系了一根革带。
景瑜出来时看见他安静等在晨光里的身影,心中一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奉先堂在安瑞皇城后苑东侧,青砖灰瓦,檐角低垂。这里可以说是景家家祠,供奉着历代景家先祖、香火经年不断。景瑜迈过门槛的一瞬,呼吸轻了半拍。一排排乌木牌位上的烫金字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她从曾祖父、祖父、父亲的名字上一一掠过,目光最终停在了最末那一块上。
景珩。
景瑜按着祭祀礼仪,上香、叩拜、全程无言。额头触到蒲团时她闭上了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牢牢压在眼底。身后传来容云跪下的衣料轻响——他行的是晚辈祭祀之礼,姿态端正而恭敬。
出了奉先堂,容云走在景瑜侧后方半步,看见母亲眼尾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脚步顿了一顿。他斟酌了片刻,低声开口:“娘亲,去云儿的御书房坐坐吧。”
景瑜本想摇头——她不想让儿子为她担心,那孩子已经替她承担得够多了。
但容云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追问、不催促,只是等着。她忽然自己不答应才更让这孩子担心,于是点了点头。
安瑞御书房,景瑜不可谓不熟。
小时候她曾自由出入这里,坐在父皇的膝上替父皇盖国玺,也曾在大臣们呈上来的折子上肆意涂画,母后知道了要打她板子,父皇却笑着把自己护在身后。
再后来,父皇将自己送出宫拜厉宁雪为师、学艺,想来是那个时候就隐隐觉察到了擎王之祸,为护她周全而送她离开。
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保护她。父皇、兄长、师父、熙哥、如今她的孩子。
景瑜的眼眸暗淡了一下,被容云精准地捕捉到了。
容云忽然无措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做什么——面对麻烦他可以游刃有余、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但面对母亲眼底那一层淡淡的伤感,他却像被钉在原地,连手脚都不该往哪里放。
他不知道该如何宽慰母亲,只能默默沏了一杯安神茶水,送至母亲手边,随即在母亲三步远的地方跪下。
景瑜的目光投来,容云轻声道:“云儿不孝,让母亲难过了。云儿不知道……如何安慰您。”
傻孩子。景瑜叹息,心中那一片酸涩化成了温热的软水:“陈年往事,与你何干?起来,坐。”
容云乖乖起身、坐在一边。
他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搁在膝上,侧着脸看她——那姿态乖巧得不像个帝王。景瑜看着看着,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你舅舅,待你好吗?”景瑜端起安神茶喝了一口,嗓音恢复了平稳。她从厉宁雪的口中简单知道了容云与兄长之间的交际。
“舅舅待云儿很好。”容云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舅舅也很挂念娘亲”。
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喜悦,容云续上了后半句——
“那是两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