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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六(第1页)

厉宁雪的声音落下后,整个烈亲王后花园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连草丛中的虫鸣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随时可能炸裂的死寂。

容熙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失神地落在桌面某一点上,指节却在不自知地一寸一寸收紧,直到骨节泛出青白色。他的呼吸极轻极浅,像是怕一动就会惊碎什么,又像是那胸腔里涌动的东西太满太沉,连呼气都成了负担。

何远站在远处,望着自家王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寒——他见过容熙发怒的样子,见过他雷霆震怒时拍案而起的样子,可那样的愤怒是向外爆发的、是有形的。而此刻容熙的沉默,却像是将所有怒意与痛楚统统吞回了腹中,在五脏六腑间无声地翻滚、灼烧。

厉宁雪是在容云满十六岁下山游历后,才开始真正了解那个孩子、心疼那个孩子的。彼时他正在细细回想云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乾坤重元的。

他隐约记着这桩重罚,于是随口问了傀儡一句“那晚我走后,容云还好么”。

傀儡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用一种平静而机械的语气,一五一十地将那夜后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厉宁雪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碎成几片。他听着听着,脊背一寸一寸地僵硬下去。

他无法想象,那个刚挨了沉重家法的孩子,怎样拖着几乎站不稳的身子回到房中,一点一点地为自己打理伤处、上药包扎——够得着的勉强涂了、够不着的便只能硬生生扛着。

他无法想象,那个浑身是伤、发着高热的孩子强撑着一个人挪到寂冷的厨房,守着药炉为自己煎药,只是为了不影响明日的功课。明明挨了苛责,却不敢休息、也不会休息。

他无法想象,那个孩子做完这一切之后,第二天如何能照常爬起来做功课、练武学。

他更无法想象,那个孩子轻轻握住小瑜的手说“娘亲,云儿有点疼”的样子——那是那个孩子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这个世界喊疼,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因为容云根本不知道,挨了罚、受了伤是可以休息,也是可以被照顾的。

厉宁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孩子对“家”与“亲情”的理解是一片空白的。容熙的家法中只写了“受罚者当自省”,没有写“受罚者当被照料”,所以那个孩子想当然地觉得,后面那一件事,本就不该存在。

他不懂什么叫“依赖”,不懂什么叫“撒娇”,不知道受了伤可以喊疼,不知道心里难受可以找人倾诉,就连那个“求”字、那声“云儿有点疼”都像是主人无意识间流露出来的、最本能的反应。

感受着容熙身上那股无声翻涌的气息,厉宁雪后悔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明明是来安慰好友的,结果自己却被“安慰”进去了。

厉宁雪有些郁闷,声音闷在掌心底下:“我知道我知道!是老夫,对不住小徒孙……那天晚上哪怕给他倒一碗热水,哪怕替他擦一擦伤药……老夫都没有。是我……”

“雪翁。”容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他慢慢抬起头来,视线与厉宁雪相对,眼底没有怒火,却有一层极深的挫败,“你我都一样。”

厉宁雪怔住了。

“那天晚上你不在。”容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稳得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可石头的边缘却在不住地剐蹭着什么,“可在那二十年里,我都不在。”

“你错过了那一夜,而我错过了他整个人。”

“你没有对不住他。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被‘对不住’了。他只会觉得,是他自己还不够好,才会让身边的人如此为难。”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被‘对不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期待过被善待,所以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被亏欠。”

厉宁雪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容熙说的都是对的。

过了很久,厉宁雪忽然低声道:“那孩子如今在东霆。你打算怎么办?”

容熙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向远方。

那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妻子,有他错过了二十年的、正在一点一点重新拼凑的家。

他的声音低而坚定:“我去找他。”

第二天,烈亲王府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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