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多日疲累、刑伤痛楚难忍,加上内息尚未彻底平复,容云在强硬受下第十四鞭后,终于再也维持不住端正的跪姿。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倒,双手撑住地面,脊背拱起,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容云突然想起此番赶路途中自己曾路过一户人家、无意间瞥见的一幕:父亲正拿着苕帚教训贪玩的小儿子,小儿子一边捂着自己身后,一边四处跳窜,嘴上还哎哟哎哟叫着“爹爹求您饶了我”,旁边的母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在一旁劝着拦着。满院鸡飞狗跳。
容云不知道自己的脑海中为什么会突然回闪过这幅画面,当时他路过看了一眼,只觉得惊奇——竟然还有这样挨家法的?!
“师……师公……求……”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撕裂的唇缝中无意识地漏出来的。声音极低,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仅仅吐露了一个字节,他陡然间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醒。
父亲的家法里写得清清楚楚,受罚时须静心领受、不得辩驳、不得求免。因此,受罚时求饶被视为顽梗悖逆、不服管教,是要酌情加罚的。
这句极低的声音自然没有逃过厉宁雪的耳朵。
他握着蟒鞭的手微微一顿。这次责罚的数目虽然确实不少,前后加起来已有十余鞭,但以容云的根基与耐受度而言,应当远远没有到他的极限。这孩子从小吃得了苦、扛得住痛,甚至可以说,容云在“忍”之一字上比同龄人早熟了太多,厉宁雪心知肚明。可今日他竟开口求饶?
难道下了山一趟,竟学会了偷懒耍滑、避重就轻、不负责任、装弱博同情这一套?!
厉宁雪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想起前些时日与其他门派掌门的好友对谈时,对方提及门下弟子管教之难,说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是叛逆难教,天天只想寻欢作乐,一说练功今日装病明日撒娇,花样层出不穷,叫人不胜其烦。自己当时还颇为自得地夸耀了一番“我那个小徒孙不一样,听话得很、规矩得很”。
容云方才说逾期方归,莫非是去了什么寻花问柳的放浪之地?沉浸于温柔乡中、乐不思蜀,才将归山时限抛诸脑后?倘若今日之事是真的……倘若这孩子当真被山下风气带坏了心性,学会这一套偷奸耍滑的把戏,自己如何对得起容熙的托付?!
厉宁雪的眼风骤然冷下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容云,规矩呢?”厉宁雪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称呼也从“云儿”换成了“容云”——不带半分亲昵,只余下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容云听见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声线,真切地颤了一下。他甚至来不及喘息,即刻咬着牙恢复了跪姿,勉力压制着胸口的剧烈起伏,用尚存的一线清明维持着语调的平和:“容云受罚时失仪,请师公加罚。”
厉宁雪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没有余地,“重来。”
容云只觉得自己的心沉了一沉。师公生气了。
也是,自己先是懈怠功课在先,后又不守下山时限,如今更是在犯错领罚时开口求饶、试图躲避应领的责罚。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师公生气是应该的。是自己,太不像话了。
冷汗顺着额角蛰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容云用力闭了闭眼,低声道:“……是。”
重来的第一鞭,比先前的任何一鞭都要重,鞭梢裹着厉宁雪刻意的力道呼啸落下,皮肉在一瞬间绽开,血珠飞溅出来,仿佛是在惩罚容云受罚时的失礼。
容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来控制自己的姿势,他能感觉到血顺着鞭伤的弧度向下滑溅,温热的、黏腻的。
蟒鞭如数落下,容云眼前阵阵发黑,疼痛蔓延、连指尖都在隐隐发麻,四肢百骸更像是被拆散了一般。
容云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坚持、坚持住。
家法。这是父亲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家法,叫做家法,说明还是和“家”有关的吧。如果自己学成下山后,是不是能去父亲的“家”看一看?说起来,父亲在小时候也曾教导过自己“不要哭”,也告诉过自己“不要撒娇”。
自己今天很失礼吧……父亲如果知道了,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太不像话了罢。
痛……真的很痛……当然痛,不痛是对父亲的失礼……
数目计至二十五。
厉宁雪停下了蟒鞭,视线沿着容云的后背缓缓下移——那一片本就单薄的脊背此刻已是鞭痕交错、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皮肉外翻、一条一条隆起的鞭痕像是被反复犁过的田地,血珠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触目惊心的红色。
老人家握着鞭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拧得更深了。再打下去,怕是真会伤及经脉。
他略一沉吟,手中沾着鲜血的蟒鞭轻轻一抬,点了点容云的腰侧,不动声色地开口道:“腰带解了。剩下九鞭,鞭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