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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二(第2页)

“怎么?先是以下犯上,现在连规矩都忘了?看来雪翁教的还不够啊。”

“原来如此。无妨,本王不在乎到底是忏心之戒还是忏心血戒。”

“别告诉我,你都这么大了,还专门来寻求父爱。”

“就你这个样子,还想什么让本王跟端和公主和好?”

“家?本王明确告诉你吧,这里,是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家。”

他永远记得,自己在那个孩子承受忏心血戒这样的酷刑时,对他说的、那样冰冷刺骨、字字诛心的话。容熙扶着廊柱的手不住发颤。

半晌,他对奔至自己身边、一脸焦急的何远道:“老何……找人,把思过室,封了。”

何远一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王爷……”

容熙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示意何远不必再说,缓缓转身、往自己的寝房走去。

又过了几日,烈亲王府议事堂中,百官众将依次回禀事宜,表面上各自专注、言辞谨慎,实则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烈亲王的脸色。

前段时间,烈亲王凌厉果决的行事风格委实令他们心惊胆战。据说这几天东霆那边来信了,应当是容云陛下的家书。众人心中暗暗期盼,不知那封家书能否让烈亲王展一展颜,他们也好跟着松一口气,毕竟王爷心情好了,大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只可惜,他们从烈亲王那张沉静无波的脸上什么都没能读出来,不少人暗中扼腕叹息,容云陛下怎地这般不争气啊,写家书也不晓得写些热络话儿“讨好”一下王爷,哪怕提一句“儿子想您了”也好啊!

只可惜,众人不知道的是,在容云的认知中根本没有“儿子想父亲”或“父亲挂念儿子”了这件事——那不是疏远或冷漠,更不是刻意避讳,而是比疏远更深、比冷漠更空的一种空白。容云不是不担心自己的父亲,他只是不知道,原来那份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是可以被叫作“思念”的。

容熙端坐主位,将底下众人那些游移的目光与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自然明白他们在想什么。略一思索,语气平和道:“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今日休沐,诸位将公文留下,回家休息吧。”

此言一出,满堂文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烈亲王回府主事以来,休沐二字便如同天方夜谭,谁也不曾奢望过。

短暂的怔愣过后,众人面上浮起难掩的欣喜,忙不迭地将公文分门别类留在案上,拱手告退,动作之利落简直像生怕王爷反悔似的,不过片刻工夫,偌大的议事堂便空了下来。

何远默默地替上司将公文一一分拣整理,按照轻重缓急摞成几叠,整齐地码放在书案一侧,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其实最需要休息的是王爷自己吧。伤心容易伤身,王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诸事落定之后,重新回到这座空荡荡的王府,触目所及皆是旧日景象,往事历历浮现之时,王爷怎能不伤神?解铃还需系铃人,自己要不要给小王爷偷偷去一封信、请小王爷来一趟长毅?

然而何远的信还没来得及写,当夜,满心阴郁的容熙便等来了一位拎着酒坛的“不速之客”——厉宁雪。

其实厉宁雪两天前就到了长毅,看到重现繁华市容的街道、井然有序的巡逻卫兵、百姓脸上重新展露的笑容,厉宁雪对自己这位“忘年之交”的好友还是颇为满意的——不错不错,雷厉风行、有条不紊,这才有资格做自己小徒孙的父亲。

厉宁雪当然也听到了许多关于容熙近况的“传闻”,什么烈亲王忧心西弘国运、终日操劳以致形销骨立;什么烈亲王拒绝接见宗正府来人,是假意谦虚推让皇位、另有所图;什么烈亲王被妻子儿子“抛弃”了,因此黯然神伤、断情绝爱;更有甚者,说烈亲王对王妃爱之深切、思念成疾,准备西弘诸事一了就“入赘”东霆、所以迟迟不继位。

林林总总听的厉宁雪目瞠口呆、啼笑皆非,不过流言蜚语虽多荒唐,却也足够让他推断出一点——容熙近期,很是不好过。

厉宁雪作为过来人,自然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一个人真正开始心疼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被忽视的过往便会化作千百根细针,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扎进心里。当他终于真正了解容云、开始心疼那个孩子后,苍云山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伤心之地。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在述说他这个师公的“失职”!

于是,厉宁雪提着好酒,“贴心”地来找忘年交好友叙旧。

此刻,清冷月光之下,烈亲王府后花园的石桌旁,二人无声对酌。

酒是好酒,入口醇厚绵长,可两人谁都没有喝出滋味来。

“雪翁,”容熙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和我说说云儿吧。”

厉宁雪正仰头饮尽一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空杯,苦笑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一丝自嘲开口道:“老夫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老夫也是个不合格的师公,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那个孩子。”

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像是透过精美的瓷面去触摸什么遥远的记忆:“云儿小时候的事,大多都是我后来从傀儡口中问来的,我亲自在场的时候……不多,都是在他犯错挨罚的时候。”

容熙闻言,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厉宁雪,语气认真:“雪翁,您之前,知道云儿修炼乾坤重元的事吗?”

他已经从景瑜处知道了乾坤重元的神秘与凶险。只记载于上古秘籍中的凶悍内功,九死一生、以命相搏的机会,雪翁……应该不知道吧。

若是知道,没有一个“长辈”会允许自己的晚辈去轻易尝试。

闻言,厉宁雪忽然恍惚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记忆猛地击中了,怔怔答道:“不……我并不知道……”他的思绪不自觉地回溯到了多年前,那是他记忆中,小徒孙因为懈怠功课被自己罚得最重的一次。

按照时间推演,那时候的容云是为了查证乾坤重元而耽误了功课,在沉重的家法下被罚到近乎昏迷。

厉宁雪缓缓开口:“那是云儿十四岁的时候……老夫罚过他一次,很重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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