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了……”他说,“你还在啊。”
温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她身后,那个站在铺子中央、垂着手、没有动的青瓷盏。
盏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空白人跪在地上,看着盏生,看了很久。他脸上的釉色纹路,亮得发烫。他像终于找到了那个,他造它、就是为了让它记得他的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小事。
“别让盏生饿着。”
温釉浑身一震。
她想起第1章,前任铺主留下的那张字条。想起第15章,红姨在灯下说过的话。那张字条,那句话,她一直以为,是前任铺主留下的嘱托。
原来不是。
是眼前这个人,八百年前,离开铺子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空白人跪在地上,看着盏生,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小事。
“别让盏生饿着。”
他顿了顿。
“我走的时候,跟她说,别让盏生饿着。”他说,“她答应了。她替我,守了这间铺子。”
温釉看着他,说不出话。她忽然明白,前任铺主不是不知道空白人是谁。她知道。她一直知道。所以她留了那张字条,替这个八百年前离开的人,守着那只他造的盏。
空白人跪在地上,看着盏生。他脸上的釉色纹路,亮得发烫。他像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自己造过什么,自己为什么,要造那只盏。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那阵灰白色的风,猛地灌进来,撞在他身上。
他脸上的釉色纹路,又淡了一分。
温釉看见,他跪在地上,肩膀在抖。有什么东西,从他脸上滑下来。不是泪。是像釉一样的液体,沿着他的颧骨,一道一道地滑下来,落在地砖上,落进那张网的裂纹里。
那液体落进裂纹,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分。
温釉看着他,没有上前。她只是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知道,这个人不是来伤害谁的。八百年来,他一直在找一个还记得他的人。
他找到了。
可那阵风,还在灌进来。他脸上的纹路,还在淡下去。
温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色釉契。她忽然明白,这张网,还缺一样东西。
那张网能不能合上,不取决于她,也不取决于空白人。
取决于,还有没有人,愿意为这张网,添上最后一把火。
她抬起头,看向铺子中央,那盏紫纱灯。
紫纱灯立在铺子中央,灯芯上,还亮着影先生点的那点火。暖的,紫的,像黄昏最后一缕光。
温釉看着那盏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将军罐男孩不知什么时候,从铺子角落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那面小旗,青花色的,旗角在灰白色的风里,猎猎地响。
他走到紫纱灯前,站定。
温釉看着他。她看见,他身上的青花釉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不是被风吹淡的,是他自己,正在把那些颜色,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面小旗,看了很久。
“将军没有血。”他忽然说,“将军只有釉。”
温釉一愣。
将军罐男孩抬起头,看着紫纱灯。他脸上的表情,温釉看不清。她只看见,他抱着那面小旗,站在灯前,像站在一面军旗前。
“将军守旗,我守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