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第8章。那时候她为了救少女灵,咬破手指滴血入釉,盏生站在旁边,看着她,说了那句话。
“下次别咬自己。”他说,“咬我。”
温釉以为那是句玩笑。她没想到,他还记得。
盏生松开她的手腕,退开半步。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指尖抵在掌心,极轻地划了一下。
没有血。
温釉看见,他掌心裂开一道口子,可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釉色的液体。青色的,和他本体的釉色一样,像一层还没干透的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温釉看着他。她没动。
盏生也没催她。他就那么伸着手,站在金光里,像等了803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温釉低头,看着他掌心那道口子,看着那层釉色的液体。
她想起他803年没离开过这间铺子,想起他从来没有忘过任何东西,想起他刚才在柜台前,一遍一遍念那个名字,像怕自己忘了。
她低下头,咬了下去。
釉色的液体入口,温釉尝到的不是铁锈味。
是很淡的甜。
像小时候喝过的某种茶。她记不清那是什么茶了,只记得那个味道,淡淡的,温温的,像有人在她很小的时候,用一只青瓷盏,给她泡过一杯。
她抬起头,看着盏生。
盏生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掌心那道口子,釉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渗,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温釉松开嘴。她看见他掌心那道口子,正在一点一点,自己愈合。
“……甜的。”她说。
盏生收回手,垂在身侧。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小时候,喝过一盏茶。”
温釉一愣。
“青瓷盏泡的。”盏生说,“你曾祖母泡的。你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了。”
温釉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忽然明白,那杯茶的味道,不是她记起来的。是盏生记得。803年,他守在这间铺子里,记得每一件器物,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也记得,她小时候,喝过的那杯茶。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金色的裂纹。
金色的光,顺着地砖的裂纹,漫向铺子的每一个角落。
盏生看着她,忽然把那只愈合了的掌心,翻过来,掌心朝上,又递到她面前。
“甜吗?”他问。
温釉愣了一下。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看着那道已经愈合的口子,只剩下一条浅浅的、青色的釉痕。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釉痕。
“甜。”她说。
盏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像水面被风拂过,又像宣纸上落了一滴墨,慢慢晕开。他自己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在笑,只是那样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温釉看着那个极轻的弧度,忽然觉得,803年的等待,好像都收进了这一个笑里。
她收回手,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手腕上的金色裂纹。可她的嘴角,也弯了弯。
盏生把那只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她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和她一起看着铺子里那些金色的光。
“以后,”他说,声音很轻,“别咬自己了。”
温釉抬起头看他。
“咬我。”盏生说。
(器物独白)盏生在夜里,把掌心那道口子贴在青瓷盏沿上。盏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被体温捂热。他记得温娘子说过:“你记得,你是被人认真做出来的。”他记得。他记了803年。可今夜,他忽然想不起温娘子的脸了。他记得她的手,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腕上那道青色裂纹。可她的脸,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看不清。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青瓷盏。盏沿上有一道极细的纹,他摸了803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今夜,他忽然不确定,那道纹是缠枝,还是回纹。他把盏贴在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他记得她说过:“别让盏生饿着。”可他不知道,饿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等的那个人来了。来了,他就不会再饿了。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正站在门口,被遗忘的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