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下的地面上,有一片极小的碎瓷。约莫拇指盖大小,釉色浅青,边缘带着一道极细的、温润的弧。和她在初盏那一堆碎片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温釉蹲下身,把那片碎瓷捡起来。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淡的字,像“初”,又像“釉”。笔画很细,像用什么尖细的东西刻上去的,几乎看不清。
她捏着那片碎瓷,站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手上,落在那片碎瓷上。碎瓷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温润的弧。
和盏生掌心里那片,一模一样。
温釉回到家,走到盏生面前,摊开掌心。那片碎瓷躺在她的手心里。
盏生低头看着那片碎瓷。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初盏的碎片。”温釉说,“为什么会在路灯下面?”
盏生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碎瓷的边缘。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在找它。”盏生说。
“谁?”
“刚才那个人。”盏生说,“空白人。他一直在找初盏的碎片。他找了八百年。”
温釉看着盏生。
“他为什么找?”
盏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因为他知道,”盏生说,声音很轻,“初盏碎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了。”
温釉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片碎瓷。她忽然觉得,掌心里那一片小小的瓷,沉得不像话。
夜里,温釉把碎瓷放在柜台上,和初盏的那些碎片放在一起。她数了数,发现多了这一片之后,碎片的总数还是不对。
还少一片。
她低头看着那堆碎片,忽然想起第10章在地下室里,她数碎片时也少了一片。她以为是漏在了角落里,翻遍了地室也没找到。
原来不是漏了。
是被人拿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柜台边的盏生。他正垂着眼,看着那堆碎片,目光沉沉的。
“你早就知道少了一片。”温釉说。
盏生没有否认。
“你知道在谁那里。”
盏生还是没有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有些事,”他说,声音很轻,“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温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片碎瓷,轻轻放回那堆碎片里。
然后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盏生的手背。
盏生的指尖,又颤了一下。
“我不问了。”温釉说,“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盏生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
“那个人,”他说,“是造我的人。”
温釉的手停在他的手背上。
“他造了我,然后忘了自己是谁。”盏生说,“他忘了自己造过我,忘了他来过这间铺子,忘了他跟温娘子说过的话。”
他顿了顿。
“他只是记得,有人在等他。”
(器物独白)空白人在夜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只盏。白瓷的,釉色温润,像刚出窑的样子。有人把它抱在怀里,贴在脸边,闭着眼,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暖,像抱着什么天底下最宝贝的东西。然后画面一转。还是那双手,高高举起它,重重摔下去。碎片飞溅的刹那,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叹息:“我烧了那么多只盏,每一只我都记得。可只有你……我记得你,却从不敢来认你。”他在梦里想:那是谁的手?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只盏碎了之后,他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一个人替他说那句他不敢说的话。他找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