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先生放下放大镜,难得没有贫嘴。他看了温釉一会儿,说:“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器物。青的,白的,红的,都有。可你这道纹……”他顿了顿,“跟老夫见过的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影先生摇摇头,“就是觉得,它好像有自己的主意。”
温釉没再问。她把木匣的盖子合上,扣好,站起身。
“我上去了。”她说,“明天一早下去。”
盏生“嗯”了一声。温釉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真的在门口等我?”
“嗯。”盏生说,“我说了,我等你。”
温釉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楼梯拐角处,她听见盏生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她回到房间,躺下,却还是睡不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床头那页日记上,那道裂纹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她翻了个身,把日记页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甬道尽头那只暗红的锦盒,那道白色的裂纹,还有指尖触上去时釉契那一下烫,这些画面在黑暗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忽然觉得,那只锦盒里的东西,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她躺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下了楼。
铺子里很安静。她走到柜台边,拿了一块软布,开始擦柜台。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过了很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盏生走下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她面前站定。
“睡不着?”他问。
“嗯。”
盏生把茶递给她。温釉接过来,茶是温的,正好入口。她低头喝了一口,盏生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小时候也睡不着。”他说。
温釉抬起头。
“你曾祖母带你来的那次,”盏生说,“你半夜醒了,哭。你曾祖母哄你,你也不睡。后来她把我放在你枕头边上,你就不哭了。”
温釉端着茶杯,看着他。
“我那时候是个盏。”盏生说,“凉的。你抱着我,凉的贴着心口,你就睡了。”
温釉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茶是温的。她忽然想,八百零三年来,盏生守在这间铺子里,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记得。可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问。
盏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明天要下去。”他说,“下去之前,你应该知道,你小时候在这间铺子里有过什么。”
他顿了顿。
“你碰过的那只盏,就是我。”
温釉端着茶杯,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青瓷的釉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所以你记得我。”她说。
“嗯。”盏生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记得你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耳尖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
(器物独白)锦盒里的东西,在夜里翻了个身。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记得,有人把它摔碎了,然后把它拼起来。拼得很慢,很小心,像怕再碎一次。它记得那双手。那双手很稳,十指贴着碎片,一片一片地找位置。它不知道那双手的主人是谁。它只知道,那双手每次碰它的时候,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