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瞪得更圆了,却始终没敢从罐子里出来。
温釉伸手,轻轻敲了敲罐身:“别怕。他是影先生,住灯里的。”
罐子里没动静。过了几秒,那双眼睛才慢慢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温釉没再催,转身去拿工具。补釉要用的釉料、毛笔、细砂纸,一样样摆在修复台上。她戴上手套,把罐子转过来,对着那片剥落的釉,先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边缘。
砂纸擦过胎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沙沙地响。
她打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动静。回头一看,罐沿上,那个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了半个身子,正扒着罐沿,怯生生地看着她手里的工具。
温釉没停手,只问:“怎么了?”
男孩抿了抿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从罐子里爬了出来。他爬得很慢,甲片在光里泛着暗红,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
他站在修复台边上,双手捧着一小撮东西,递到她面前。
温釉低头看。他掌心里,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细得像烟,在光里微微发亮。
“……你要用吗?”男孩的声音还是很小,“这是我罐子里的釉。”
温釉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调好的釉料,又看了看他掌心里那撮釉粉,颜色几乎一样,却比她的更沉,更亮,像把整只罐子最深处的那层红,都收进了这一小撮里。
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掌心时,男孩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却没缩回去。
“谢谢。”温釉说。
男孩耳朵尖红了,飞快地缩回手,又飞快地爬回罐沿,扒着罐沿看她调釉。她调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爬下来,踮着脚,把台子边上她够不到的细砂纸,一块一块递到她手边。
递完,又缩回罐沿,扒着看。
温釉没说话,只把釉粉调进釉料里。那撮釉粉化开,暗红色在碗底晕开,比刚才更沉,更润。
她正要提笔补釉,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像布帛撕裂的声音。
“嘶——”
她抬头。
柜台上的皮影灯,灯纱上,裂开了一道缝。
细细的一道,从灯纱中间斜斜地划下来,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柜台上。
影先生站在灯纱后面,低头看着那道缝,没动。
然后温釉看见,他的身体,正在变透明。
不是那种光影的淡,是实实在在的、像水彩被水冲淡一样的透明。他伸手,想去捂那道缝,手却从灯纱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空气。
他愣住,又试了一次。手还是穿了过去。
温釉几步走到柜台前,伸手去碰那道裂缝。指尖刚触到灯纱,一阵灼烫猛地窜上来,她“嘶”地缩回手,指尖已经红了一片。
“别碰!”盏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灯纱是活的!”
温釉回头。盏生站在柜台边,脸色发白,盯着那道裂缝,声音压得很低:“灯纱是影先生的命。裂了,他就漏了。”
影先生站在灯纱后,身体又淡了一分。他低头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没事。老物件了,该破的时候,总得破。”
温釉没理他,转头看向修复台。
那个小男孩还扒在罐沿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他看看影先生,又看看那道漏光的裂缝,甲片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怕影先生。从进铺子起,他就一直躲着他。
可他还是从罐沿上爬了下来。
他捧着那撮釉粉,一步一步,朝灯前走去。步子很小,很慢,走到一半,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温釉一眼。
温釉没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
男孩又转回去,继续走。走到灯前,他踮起脚,够到那道裂缝,把掌心里的釉粉,一点一点,抹在裂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