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釉色裂纹,青里带着一点红,在晨光里,微微发着热。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把这只瓶子,当成一只普通的花瓶了。
她收拾完工具,正要上楼,忽然发现盏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给她的。他端着茶,走到瓶沿边,把茶放在那只红瓶子旁边。
少女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盏生没说话,只是把茶往瓶沿方向推了推。然后他转身,往柜台走。
温釉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盏生的背影。
“你给她泡的?”她问。
盏生顿了一下。
“她不喝茶。”温釉说,“她是釉灵。”
盏生没有回头。
“你刚才咬手指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她在发抖。”
温釉愣了一下。她看向瓶沿上的少女灵。少女灵正低头看着那杯茶,睫毛上沾着一点红,像是在哭。
“她怕你,”盏生说,“怕你跟她一样。”
他没再说下去。他端起自己那杯凉粥,喝了一口。
温釉站在原地,看着杯子里那点温热的雾气,忽然觉得,盏生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柔软得多。
他只是不说。
那天夜里,温釉在灯下收拾工具。盏生坐在窗台上,没有上楼。他手里捧着那只青瓷盏,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盏沿。
温釉没有打扰他。她只是把灯往他那边挪了挪,让光多照着他一些。
“你小时候,”盏生忽然开口,“喝过一盏茶。”
温釉抬起头。
“青瓷盏泡的。”盏生说,“你曾祖母泡的。你那时候还小,记不清了。”
温釉看着他。
“你记得?”
“嗯。”盏生说,“你喝的时候,烫了一下,哭了。你曾祖母说,‘不哭不哭,盏生给你吹吹。’”
他顿了顿。
“然后你就没哭了。”
温釉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她忽然明白,那杯茶的味道,不是她记起来的。是盏生记得。八百零三年,他守在这间铺子里,记得每一件器物,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也记得,她小时候,喝过的那杯茶。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金色的裂纹。
金色的光,顺着地砖的裂纹,漫向铺子的每一个角落。
(器物独白)祭红瓶在夜里做了一个梦。它梦见那个窑工,割破手腕的那天晚上。血滴进釉料里,红得发亮。窑工说:“你记得,你是拿命换来的。”它记得。它记了六百年。可它不知道,有一个人,也在用她的血,喂另一只盏。那只盏碎得太久了,碎到连它自己都忘了,原来被人记得,是那么疼,又那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