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多想。
修复釉料到了,温釉开始干活。小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架子,以前都摆着碗吗?”
“应该是。”
“那现在呢?”
“不知道。”温釉说,“曾祖母走了,东西也散了。”
小碗“哦”了一声,低头抠碗沿的缺口。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咚”地跳进碗里。
“你干嘛?”温釉吓了一跳。
“我当模板。”小碗在碗里盘腿坐下,“你照着我的形状补,肯定准。”
补到一半,温釉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小碗跳进碗里当模板,补出来的缺口,比原来的碗沿多了一点点弧度,多了一颗小虎牙的形状。
“你跳进去当模板,补过头了。”
小碗炸毛:“我可是官窑!官窑!你把我牙补碗上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偷偷回头,对着镜子照了照。照了一遍。两遍。三遍。
温釉假装没看见。
补缺完成。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碗身上。小碗站在窗台边,安静地看着那只碗。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碗身,从缺口一路摸到碗底。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它。
“原来被好好修好,是这样的感觉。”他说。
温釉没接话。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蓝衣小孩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就在这时,她眼前忽然浮现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上面显示「遗忘值:82%→15%」。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同时,左手腕上那道青色釉裂纹微微发热。
夜里,温釉睡不着。她下楼,经过铺子深处那扇锁着的门。
门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灰白气息,像什么被忘掉的东西,在轻轻呼吸。她停下脚步,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瓷器裂了一道纹。
她问盏生:“那里面是什么?”
盏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说:“……别听。”
温釉站在黑暗里,左手腕上的釉契,还在一下一下地烫着。
她不知道,盏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左手微微蜷了一下。掌心里,有一片极小的碎瓷,被他捂了不知多少年。
第二天一早,温釉去买了猫粮。她把猫粮放在柜台底下。万一盏生真是只猫呢。
小碗蹲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你买这个干嘛?”
“喂猫。”
“铺子里没有猫。”
“我知道。”温釉顿了顿,“万一有呢。”
她把字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别让盏生饿着。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盏生到底是谁。
(器物独白)青花碗在温釉修好它的那个夜里,第一次梦见了自己刚出窑的样子。窑火很热,有人在它身上画了一朵缠枝莲,画完说:“以后你记得,你是被人认真做出来的。”它记得这句话。它记了六百年。可它不知道,画花的那个人,后来把它摔碎了,锁了一辈子。它不是恨。它只是……忘了怎么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