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打算去几个地方?”
保罗顿了一下。“走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阿斯泰尔没说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脚踝。飞机轮胎触地的时候震了一下,他被那阵震动颠得肩膀一耸,保罗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到了。”
泰德等在到达大厅出口,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歪歪扭扭写着“ROSS”四个字母,那个S写得尤其大,像一个被打败了的蛇。
他看见保罗推着轮椅走出来,远远地就咧开嘴笑了。泰德今年二十六七,肤色深一些,头发是卷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是那种经常晒太阳的人才有的痕迹。
“嘿,罗嘶先生!”他隔着人群喊了一声。
阿斯泰尔从保罗身后探出半个头,看见泰德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灰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点温度。“泰德,你的S写歪了。”
泰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子,夸张地翻了个白眼。
“我这个月一直在跟运动医学的论文搏命,写了十几万字手都抽筋了。写歪一个字母怎么了?你这先生当得真是严苛。”
保罗从后面绕过轮椅,伸手拍了拍泰德的肩膀。“行了别贫了。车呢?”
“门外黑色的那辆,不过左后轮上面蹭了一道印子,您别介意。”
“我介意。回去自己掏钱补漆。”
“我一个月五万刀还不管补漆?”
“那五万刀是付给你全职管家,一切损耗都算在里面了。”
“保罗先生,做人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阿斯泰尔坐在轮椅上听着他们拌嘴已经到了充耳不闻的境界。这种对话他听了三年,每一次保罗和泰德见面都要来一轮,像两只互相啄毛的公鸡,啄完了又一起吃饭喝酒称兄道弟。
他靠着轮椅的靠背,让那种熟悉的吵闹声包裹着自己,窗外的圣保罗从车窗外流过去,热带的棕榈、红褐色的地砖、站台上卖水果的小贩,一切都在阳光底下鲜亮地晃着。
他很久没有这种“到了一个新地方”的感觉了。巴黎、纽约、东京、苏黎世。这些国际著名的都市都有种现代化到千篇一律的感觉。
但是圣保罗是热的,乱糟糟的,空气里有水果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混合。
车在一栋复式四层的别墅门口停了下来。阿斯泰尔被保罗从车里扶出来放回轮椅上,仰头看那栋房子。
落地窗,白色的墙,灰色的屋顶,门口有两棵长得很高的棕榈树,叶子散开了像两把撑到一半的伞。从外面看过去,二楼的窗帘是深灰色的,遮住了里面全部的景色。
巴西的圣保罗区,据说这里有全巴西最大的青少年足球俱乐部。
阿斯泰尔很感激保罗安排的一切,包括这次房子里放置的那架施坦威。
这钢琴可不便宜,但是架不住他爱不释手。抵达的第一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客厅,第一眼就看见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靠在落地窗旁边,琴盖合着,谱架上空无一物。
他推着轮椅滑过去,揭开琴盖,指尖落在最中间的C键上按了一下。清脆的拨弦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小圈,然后被厚重的丝绒窗帘吸收掉了。
“我想你也应该出去多走走,罗斯。这个社区很安全,孩子们也都很有活力,我想他们的热情会感染到你的,有助于你的复健。”
阿斯泰尔坐在落地窗前,厚重的丝绒窗帘荫蔽了整个房间暗沉沉的,但是他偏偏独爱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强烈阳光。
像这样坐着,他能坐一整天。
终日无事,被命运坐着冷板凳。阿斯泰尔有预感这样下去自己会变成莎士比亚或者卡夫卡,文豪都会因为现实抑郁…(现实忙得要死的人那有时间写书,除非写得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