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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在里斯本的日子（第3页）

他很小声地开口，声音哑哑的，像砂纸蹭过木板。

“若泽说我们那个岛穷，笑我鞋底磨平了。”

“他说得没错，我鞋底确实磨平了。但是我不觉得自己穷。”

“你从来不觉得我穷。你分给我薯条的时候也没觉得我穷。”

“阿斯泰尔。”

他把那个名字叫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那个名字的声音了。

在沙丰尔的时候他可以随时喊那个名字，喊完了那个人就会从巷子口或者船棚后面或者保罗的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他。

现在他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宿舍和薄薄的上铺床板。

他闭上眼睛。蓝色的石头凉凉地贴着他的眼皮。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宿舍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传来远处训练场熄灯的声音，啪嗒一声，然后整片基地暗了一截。

克里斯蒂亚诺把链子戴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沙丰尔那间屋子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页，金色狮子、红色闪电、印着外国字母的漂亮海报。那面墙在阿斯泰尔走之后一直没变过，那些纸页被风掀起来边角又落下去，他走之前看了一眼，还在那里。

现在大概已经不在了。他母亲说海风餐厅换了老板又换了老板，玛尔塔大婶盘下来给她儿子开了个五金店。

那间曾经属于保罗和阿斯泰尔的屋子大概早就被拆了墙纸重新刷了漆，属于他们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被新的住户覆盖掉，像浪在沙滩上重新抹平了脚印。

他知道阿斯泰尔给过他很多东西——薯条、鞋、糖、那条银色的链子，还有那些他记不太清具体细节的、零零碎碎的温柔。他后来想了很久，阿斯泰尔给过他的最珍贵的东西可能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而是那句话。

“吃了就是朋友，吃了就不能反悔。”

他那时候含着橘子糖，含含糊糊地问“什么反悔”，阿斯泰尔说：“你要是哪天再因为别人说你是跟班就傻站着，我就不给你吃糖了。”

他后来在青训基地被若泽说“穷”的时候傻站了，但他没有糖可以吃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想：我的朋友是阿斯泰尔。他只跟我做朋友。他那么好，我也不会差。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遍，三遍。像在念一句护身符。念完了之后手攥紧指节咯吱响了两声，然后走出去继续训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训练、吃饭、睡觉、训练。他的球感在恢复，跑动能力在涨，打门的力度比以前大了。费尔南德斯在第三次队内对抗之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说：“你下个月可以上替补名单了，跟U13的踢一场看看。”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那间窄小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着的战术板和钉在上面的训练计划。他点了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链子。蓝色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有一点温，贴着他的皮肤。

他在心里说：听见了吗。我可以上替补名单了。你快点回来，回来我踢给你看。

走廊尽头有两个人迎面走过来，是若泽和他的一个朋友。看见克里斯蒂亚诺从教练办公室出来，若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克里斯蒂亚诺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看他，泰然自若。

他走到训练场边捡起一颗球，对着球门开始练任意球。

一、二、三。

球划着弧线飞向门框，打在横梁上弹出去，他跑去捡回来，再踢。第四脚打进了，网兜晃了一下，球滚到底线上停住了。

他站在罚球点看着那颗停住的球。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比沙丰尔的时候更深了一些，颧骨还是高的，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肩膀虽然还是很窄，但已经隐隐有了肌肉的轮廓。他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贴着鬓角，汗水把它打湿了一绺一绺的。

他长高了一些，瘦依然很瘦但胜在结实

然后他又踢了一脚。球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外旋，划出一道微微的弧线，钻进了球门的右上角。网兜被撞起来又落下去，球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安静了。

克里斯蒂亚诺站在原地喘着气，手心搭在膝盖上，看着那颗球。

他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