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亚诺盯着那双鞋。他从来没穿过新的足球鞋。他穿过的所有鞋都是别人穿剩下的,磨破了底、挤了脚、补了又补的那种。
他伸手碰了一下鞋面。皮子是又软又凉,干干净净。
“我穿不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太贵了。”
阿斯泰尔蹲下来,把鞋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他脚边。“你试试看。”
“罗斯——”
“试试。”
克里斯蒂亚诺把左脚那只破鞋蹬掉了,光脚伸进新鞋里。鞋底平平整整地贴着他的脚掌,鞋帮刚好包住脚踝,皮的柔软裹着他,不紧不松,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把右脚也换上了。两只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是完全陌生的——脚下的触感是实的,有弹性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草地上而不是硌脚的石子路上。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又走了两步。白色的鞋在灰色的地板上格外扎眼。
阿斯泰尔蹲在地上抬头看他,灰眼睛弯了一下。“挺好看的。”
克里斯蒂亚诺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得发亮的鞋。他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这一次他没能憋住。一滴眼泪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阿斯泰尔没有说话。他跪在地板上挪到克里斯蒂亚诺面前,伸手抱住他。两只手臂圈着他瘦削的肩膀,掌心贴在他后背的肩胛骨上。
“你哭什么。”阿斯泰尔的声音很轻,就在他耳朵边上。
克里斯蒂亚诺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等我踢球踢好了,我买十双给你。”
阿斯泰尔笑了一下,那个笑意从肩胛骨传过来,微微的震动。“那我等着。”
他们就这么蹲在晨光斜照进来的地板上,一个跪着一个蹲着,抱在一起,旁边放着一只空鞋盒和一只破了洞的旧鞋。
楼下传来保罗剁洋葱的笃笃声,和油锅烧热了的滋滋声。一天的烟火气照常升起来。
克里斯蒂亚诺后来把那两只旧鞋包进了鞋盒里,塞在自己床底下。他没扔。他不知道自己留着干什么,但他就是没扔。
那双白色的新鞋他穿了三年。磨坏了鞋底之后他也没舍得扔,用胶水粘了又粘,直到实在穿不了才收起来,搁在衣柜最上面那层,跟那只旧鞋盒挨在一起。
他后来有数不清的鞋。赞助商一箱一箱地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鞋柜塞满了再换一个更大的鞋柜。但每次他打开鞋柜看见满当当的鞋子时,他总会想起那双白色的、皮面软软的、侧边带一个弯弯勾标志的足球鞋。
还有那个跪在地板上抱着他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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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若昂没再找过克里斯蒂亚诺的麻烦。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阿斯泰尔在巷子口堵住了他。
若昂当时正和两个朋友蹲在路边抽烟,看见阿斯泰尔走过来,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阿斯泰尔走到他面前,灰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你以后别碰他。”
若昂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摆出凶相,但那双眼珠子对着他的时候,他后脊梁不知道为什么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我那天就是开个玩笑。”
阿斯泰尔没接话。他看了若昂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若昂蹲在原地抽完了那根烟。他后来再也没跟克里斯蒂亚诺说过话。球场上两个人撞到了,他都侧身让开。
沙丰尔岛很小,什么事都传得很快。孩子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那个皮肤白得像外国小孩的阿斯泰尔,是动不得克里斯蒂亚诺的。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但大家都学会了这条规矩。
就像海边的浪每天都会退下去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