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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晶之宴下(第1页)

花厅里的光线比外面亮。四面窗都敞开着,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把牡丹的香气一层一层地推到席面上。那些牡丹开得正盛——大红、深紫、墨紫,挤挤挨挨地压满了花圃,像一层被泼翻了的旧颜料,浓得几乎要从枝头滴下来。压得人眼睛发胀。

镇国公萧崇坐在上首,须发皆白,肩背挺得像一根被撑了很久的旧旗杆。他的面容比实际年纪略轻,皮肤上有一种不自然的紧实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住了。他的目光从黛玉进花厅起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的视线很淡,没有紧盯着她看,但他的目光方向始终朝向她的方位,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校准一次。

宴席开始之后,镇国公夫人先开了口。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眉目舒展,语调柔和得像一枚被反复浸过温水的旧木梳。“听闻北府新设了女学司,倒也有趣。只是女子读书多了,怕是不好管教。”她说完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落在黛玉脸上。

黛玉搁下茶盏,不疾不徐。她的手指沿着盏沿走了一圈,那盏茶像一片刚被放稳的叶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国公夫人说笑了。女子若读多了书,至少不会被别人管教。”

席间安静了一息。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笑。那阵安静很短,像一阵风穿过一排竖得笔直的旧旗杆之后,又重新收了回去。镇国公夫人的嘴角保持着原来的弧度,像一幅刚被展开就被轻轻压平的旧画,连折痕都没来得及留下。

镇国公萧崇在那时候举起了杯。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让满桌的人都看清楚。“老夫听闻王妃是先盐政林如海之女。”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黛玉脸上,“林大人当年在扬州,盐务治理颇有建树,可惜英年早逝。”他在说到“可惜”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拖长了一线,像一枚正被缓缓旋入木纹深处的旧螺钉。

黛玉端起面前的酒杯。那只酒杯是青瓷的,杯壁很薄,能透过酒液看到对面烛火的倒影在微微晃动。她的笑容没有变——像一片被妥善保存的旧叶子,边缘完整,脉络清晰。“家父生前常说,”她说,“为官一任,最要紧的是行得正坐得直。旁的事,自有公道。”她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空杯落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密的、瓷与木碰触的轻响。她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向镇国公。

他在那一刻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淡,像一面被重新镀过银的旧镜子边缘泛出的冷光。然后他笑了起来。“好!北静王娶了个烈性的。”他转向水溶,“王爷好福气。”水溶笑了一下,像是把一枚被抛过来的东西轻轻接住了,又稳稳地放回原处:“国公谬赞。本王的福气都是朝廷给的。”

宴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花厅四面的窗外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夜色,那些牡丹在暮色中失去了白日的颜色,变成了一丛丛深色堆积的轮廓,正被缓慢地收进黑暗里。归途的马车上,黛玉解开了袖口。她把那枚淡青色的结晶从暗袋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它正在隐隐发烫。那道温度透过结晶的表面渗进她的掌心,像一枚刚被焐热的、正在缓慢冷却的旧印章。

“他在用虚境之力探我。”她说。

水溶靠在车厢的另一侧,手里也握着那枚墨绿色的结晶。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但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微微收拢了一下。“我也感觉到了。他没探进去——但他知道你是觉醒者了。”车帘在夜风中轻轻掀动,露出外面浓稠的夜色。

“他把底牌亮了一角,”水溶的声音从车厢的暗影里传出来,“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宣战。”

黛玉握着那枚还在发烫的结晶,指腹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那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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