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的议事厅在暮色中亮起了一盏新灯。
这间石室比上次来时更暖了一些。墙角多了一只炭盆,炭火烧得不旺,但余温在石壁之间缓慢地流转着,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正在把石头的冷浸出来。长桌两侧坐着五个人:水溶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黛玉,左手边是谢玄,黛玉旁边坐着探春。沈墨坐在末席,正在低头研究自己袖口的袖扣。
军报摊在桌面正中央,纸张是深黄色的,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湿水汽。谢玄把它拿起来,手指沿着边缘抚平卷角,逐字读了一遍。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语调起伏,像在念一份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但每次读都必须重新确认每个字的位置的报告。念完之后他把军报放回桌上,手指没有离开纸缘。
探春最先开口。她坐在黛玉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手的指甲还是齐的,是青黛今早替她剪过。姜月换药时掀开纱布看了一眼,说她的掌心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新痂,颜色正在从深褐褪向浅粉,像一枚正在被慢慢翻新的旧印痕。“我公公被定罪的时候,”她说,“我就觉得奇怪。海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叛军一夜之间拿下了两座哨所,驻军说交战时对面出来了一队‘铁面人’——刀砍不进,火烧不穿,跟鬼一样。”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正在寻找收回的缝隙。
“黑晶。”黛玉说。她把那枚从镇国公府送来的黑晶从袖中取出,搁在军报旁边。“镇国公府把结晶灌进活人体内,制成死士。不怕刀兵,但会损耗——每用一次,这个人就折寿几年。”
沈墨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收起了惯常挂在嘴角的那点笑意,目光落在军报上:“这是用人命炼兵器。”
水溶敲了敲桌面——不重,正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拢回军报中央。“所以海疆的仗必须打。但不是现在。我们对镇国公府手里到底有多少黑晶死士,一无所知。”
黛玉把自己面前那张列满疑点与线索的旧纸往长桌中央推了推。“我们需要摸清他们的底。黑市、军报、朝堂——从三面同时下手。”她把目光转向沈墨,“你能进京城黑市吗?”
沈墨靠在椅背上,弯了弯嘴角。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松松垮垮地挂着了,而是像一枚被翻新的旧币,边缘清晰了起来:“王妃,我爹就是黑市起家的,那儿我比回家还熟。”散会的时候,炭盆里的火还没有熄。等其他人陆续走出去,石室里只剩下水溶和黛玉两个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封面空白,没有署名,边缘封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已经被拆过了。他把它推到黛玉面前,指尖在折面展开处压了一瞬,像在替一个尚未落定的句子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皇帝在调兵。”他说,“准北静王练兵之请,三日后赴西山大营点阅京畿防务。”他抬起眼看着黛玉,“他可能比我们知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