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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枰江山中(第1页)

黑子落在天元之后,棋盘上静了两息,然后整个局面开始动了。

对面白方阵营中有人动了——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他跨过两条横线,走到棋盘左侧某个交叉点上停住,手腕一沉,一枚白子落入了石面凹槽里。落地声清而脆,像敲了一下生铁。紧接着,光幕上闪过一道极细的白光,文字排成一行,像一道确认的回执:“白方一子落毕,黑方应子。”

黛玉拈起第二枚黑子,没有立刻落。她在看——观察整张棋盘上正在发生的变化,不只是棋子落在哪儿,还有那些散落在棋盘各处的人。她左边那格站着一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右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脚边已经有一枚黑子,但他还没有落,像是在等别人先走完一圈再决定自己的位置。她右边更远处,一个穿杏色比甲的年轻妇人在用鞋尖轻轻碾着地面,像在试探那层石质表面是不是硬的,能不能站得住。棋盘上的所有人都在等,也在看。她收回目光,把第二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左上角,守角,规矩,不再冒进。

棋局开始正位运转了。每一步都像一把尺子被推过桌面,留下清晰的划痕。第一轮落子之后,整张棋盘的气氛微微收紧了一层。第二轮开始的时候,光幕上闪过一行新的文字:“黑方三子被围,提子。”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行字指的是哪三枚棋子,余光就捕捉到了左侧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变淡。她偏过头去——那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他站在她左边大约四五格远的地方,整个人正在从脚底开始变得透明。先是他的靴子、然后是裤脚、衣摆、手指,像一块被水从底部往上慢慢浸泡的纸,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他张开了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来得及成形,他的下巴、嘴唇、鼻梁也已经跟着融化了。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像一盏刚点起来、还没完全亮透就被轻轻拧熄的灯。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他站过的那一格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记不清他的全名,只知道他站的位置和她之间隔了四格。她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转头去看那片空出来的格子。她在心里把他站过的位置记住,然后收回了目光。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棋子在棋盘上铺展开来,黑方和白方的节点越来越多,像两股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沿着网格线向各自的区域延伸。黛玉每落一子,都会在执棋的间隙里多停一瞬。那些被围住的棋子被光幕判定提掉的时候,对应的人就会像那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一样——从脚底往上消散。没有人尖叫,因为来不及。那些消散的人站在棋盘上,正在下棋、正在摸棋子、正在抬头看光幕,然后就在下一瞬化为一片被风卷走的薄灰。快到他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正在消失。快到旁观席上的人影甚至来不及转头。黛玉在落第七枚黑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发现光幕每次判定她落子是否有效的时候,显示的判定词都是“落子有效”,而不是“落子合规”。“有效”和“合规”,这两个词之间隔着一道缝。

她把目光从光幕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片棋盘上。棋盘上的网格线清晰分明,每个交叉点都有一个浅凹槽,像是专门为棋子准备的。但她注意到——规则里只说了“落子”,没说过“落在交叉点上”。她用指腹捏起下一枚黑子,没有朝着任何一条横线与竖线交汇的地方去,而是直接落在了她所在的那一格——棋格的正中央。石面光滑平整,没有凹槽,那枚黑子放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才停稳。光幕闪烁了三息,比平时更长,像有什么东西在权衡。然后那行字重新浮现,笔画比方才慢了半拍:“落子有效。”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被安放在棋格正中央的黑子上,像一颗误入了空地的星子,在整张棋盘上空悬了一会儿,又缓缓落进石面里。她没有看他们。她在等下一轮判定,看光幕会不会重新调整那两个字。没有。光幕没有再做任何更正,像是已经接受了这枚黑子站的位置。

她把棋子落在那里的感觉记了下来,像记住一首诗的韵脚。然后第二枚黑子落在了棋盘边缘——不是交叉点,是边线的中段,像一枚被放在纸页边缘的书签。光幕闪烁了两息。“落子有效。”第三枚黑子落在了另一枚黑子的正上方。她把它叠上去的时候,石面上发出了轻微的“嗒”的声响,像两枚棋子轻轻碰在了一起。光幕这次闪烁了更久,久到她以为会被判定无效。然后那行字重新浮现:“落子有效。”满场的低语声比之前翻了一倍,像一层正在被搅动的水底沙土。她甚至能感觉到棋盘边缘那些虚影的目光正在朝她这个方向汇聚——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所有的穗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压了下去。她捏起第四枚黑子,把它放在了棋盘范围之外的空地上——她已经走到了棋盘边缘,那枚黑子被搁在了一片没有网格线的灰白色石面上。光幕闪了一下。“落子有效。”

对面,水溶看到她在做什么了。他原本正要落一枚白子,手已经抬到了半空中,却在那一刻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她手边那枚被放在棋盘外的黑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嘴角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像是一幅画上原本平直的一道线,忽然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托着,轻轻往上抬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枚白子放下了。没有落在任何一处他本该落的位置上。他把白子落在了棋盘右下角的空白格子里——不是交叉点,是格子的正中央,像一枚被随手搁在窗台边缘的旧棋子。光幕闪烁了三息。“落子有效。”

整张棋盘上的声音在那一声“落子有效”之后忽然全部消失了。然后某个角落的低语像被轻轻掀开的旧帘一样浮了上来:“这两人是故意的。”

黛玉捏着一枚黑子,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棋盘上的人正仰着头看向她和水溶,像两棵树正伸向同一个阳光缺口。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目光,整张棋盘从脚下开始震动。震动很轻,像有人在棋盘下面缓慢地翻了一个身,但足以让她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正在跟石面产生一种细微的错位。光幕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一行新的文字像被重新烧制进玻璃中一般浮现出来:“检测到非常规走法,进入‘破局模式’——双方可自由落子,不限位置,不限次数。直至一方认输或‘王’被吃。”

棋盘重新安静了下来。那行字在光幕上稳定地停留着,边缘清晰,笔画分明。所有人都仰头看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没有人立刻落子。

黛玉抬起眼,望向棋盘对面。隔着整个棋盘的距离,隔着那些横竖交错的网格线、那些站在线上的虚影和人群、那面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光幕——她看到了水溶也在看她。他站在白方区域的深处,半边脸被光幕的冷光照亮,半边脸隐没在灰雾的暗影里。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整座棋盘的距离,两人同时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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