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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疑云(第1页)

青黛是在午后把消息带回来的。她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搁在案角,然后退了一步站着,等黛玉先开口。

"打听到了?"黛玉放下手里的书。

青黛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怕说慢了就会忘记自己听到的那些细节。"陈娘子今年四十出头了,十六岁入的北府,那时候是先王妃娘家的旧人,跟着一起陪嫁过来的。"她说,"先王妃待她很好,从陪嫁丫头一路升到了一等管事娘子,管着内务司的采买和人员调配,在府里说话是有份量的。"

"后来呢?"

"后来先王妃病了。"青黛的声音低了一些,"病了大约小半年。那半年里陈娘子一直贴身服侍,采买的事也顾不上了,管事娘子的职司慢慢被别人顶了。等先王妃一没,她就直接被调去了茶房,说是调任,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是贬了。"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然后才继续,"没人说得清为什么。王爷下的令,没有给理由。有人猜是她服侍先王妃不力,有人猜是她跟先王妃闹了别扭,但没有一个说法是被证实的。"

"先王妃病故那晚,"黛玉问,"陈氏在哪里?"

青黛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一个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奴婢打听到……先王妃走的那天夜里,陈娘子确实不在她自己的房里。有人看到她深夜去了内院,求见先王妃。守门的婆子说她当时脸色很白,像是哭过。她进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更白,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二天天没亮,先王妃就走了。"

黛玉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目光从青黛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碟桂花糕上。糕做得很好,细碎的金黄色桂花瓣均匀地嵌在米白色的糕体里,像一幅被精心安排过的秋景。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在那点甜味里想了一件事:一个人深夜去见一个正在病中的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那个被见的人第二天就死了。这两件事中间一定有一道缺口,只是还没人找到该怎么把它填上。

"王妃,那您……要见她吗?"青黛问。

"要见。"黛玉把那块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但不要大张旗鼓。找一个我刚好路过的理由。"

她选的是午后。一天中茶房最安静的时候——上午的茶已经送完了,下午的还没开始焙。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穿过茶房的木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格,像一面被拆散了的旧棋盘。

黛玉没有带青黛。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衣,没有簪任何首饰,眉心那颗痣被一层薄薄的粉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从后廊绕过去,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茶房门口停住了。茶房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明间焙茶、暗间储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是茶叶在铁锅中翻炒时发出的那种干燥的、细密的响动,像无数片干叶在同时轻微卷曲。

她推门进去了。

茶房里光线有些暗,因为西窗的光只斜照进来一条窄窄的亮带,大部分区域都浸在午后的薄影里。陈氏正背对着门站在焙茶灶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勺,正在一只深口的铁锅中翻动茶叶。她的身形中等偏瘦,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的形状透过靛蓝比甲的布料隐约可见。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手里的铁勺停了一下,然后她认出了门口站着的人。

"王、王妃……"她把铁勺搁在灶沿上,急急地屈膝要跪。

"不用跪。"黛玉已经走了进来,随手带上了身后的门,"我只是路过,想讨一盏茶喝。"

陈氏的动作僵了一下。她的手还搁在灶沿上,铁勺柄上还残留着锅底的热度,她像是不知道该继续焙茶还是该先招待这位突然出现的王妃。最终她选择了折中——先走到茶案旁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桌面,然后从墙角一只青瓷罐里取出几片茶叶放进一只粗陶壶里,冲了热水。动作很稳,每一道工序都没有多余的迟疑,像是一套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旧程序。

"坐吧。"黛玉自己先在茶案旁边的一只矮凳上坐了下来。她没有坐到主位上——那位置是空的,陈氏平时自己坐的位置。她坐在了侧面,像是"我只是来喝茶的,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陈氏端着那只粗陶壶走过来,给黛玉面前的茶盏里斟了一盏。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在午后的斜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斟完茶退回了灶台旁边,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要不要坐下。

"你站着,我怎么喝得安生。"黛玉说,"坐下来吧。"

陈氏看了一眼那只矮凳——她自己的矮凳——又看了一眼黛玉脸上的表情,最终坐了下来。她坐得很浅,只有半个臀部落到了凳面上,脊背还是直的,像一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鸟。

黛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然后有一层极淡的回甘从舌根漫上来,像一片被放得恰到好处的旧叶子终于在水里重新舒展开了。"这是什么茶?"她问。

"粗叶。"陈氏说,"后院那棵老茶树上摘的,晒干了焙一焙。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耐泡。"

"焙法呢?"

"文火,慢焙。"陈氏的声音不高,像是在答一门她已经考过很多遍的旧试题,"第一遍炒到叶缘卷起就出锅,晾凉了再回锅炒第二遍。来回三次,叶子就能焙透。"她答得很顺畅,像每一个字都已经在这间茶房里被反复锤炼过千百遍。黛玉又问了几件跟茶有关的事——水从哪里取、用什么柴烧火、新茶和陈茶能不能混着焙——陈氏都答了,答得滴水不漏,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茶盏里的茶喝到第二盏的时候,黛玉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她没有铺垫,没有用转折词,像是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先王妃在世时,也爱喝茶么?"

陈氏的手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她正在给黛玉添第二盏茶,壶嘴微微偏了半寸,几滴茶水溅在了茶案上。她立刻拿布去擦,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被黛玉看到了。她的目光从陈氏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看到她的表情在那一瞬像一幅被人从背面敲了一下的画——表面上还完好无损,但里面有一层什么东西裂开了。

"爱。"陈氏把茶案上的水渍擦干净了。她把布叠好放回原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先王妃……从前常来茶房。她喜欢坐您这个位置,说这里光线好。"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还来吗?"

陈氏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来。她走之前一个月还来过一次。那天她坐在这里,喝了一盏茶,什么话都没说。喝完就起身走了。"她顿了一下,"那是她最后一次来茶房。"

黛玉把第二盏茶喝完了,把空盏轻轻放回桌上。她注意到陈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放杯子的那只手上,像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那件布衣的衣摆抚平了,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茶树的轮廓,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回过头来,没有提高声音,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下次再来坐"一样。"陈娘子,若有什么想说的,随时来找我。"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走廊午后的风迎面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边几根碎发,但她没有回头去细看门缝里的那道剪影,只是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青黛从拐角处迎上来,看到她的表情就快步跟上了她的步子。她们走出了大约几十步之后,青黛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王妃,您觉得陈氏有问题?"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远处天边那轮正在下沉的太阳上,余晖把屋檐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收卷的画。"她心里有事,"她说,"但她在怕。怕的不是我,是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收回目光,走下了回廊的最后一级台阶。"等她不怕了,她会自己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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