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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新雨(第1页)

天亮了,窗外那一声鸟叫之后,整座北静王府像一只被轻轻拧动发条的木盒,慢慢活了起来。

廊下有脚步声轻而快地走过,远处传来洒水扫地的细响,厨房方向有一缕极淡的炊烟升起来,在尚未完全褪尽的夜色中像一道刚落了笔的墨线。婚房里那对烧了一整夜的龙凤喜烛终于彻底熄灭了,烛台上有两滩凝固的泪,像两枚正在慢慢冷却的旧印。

青黛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再簪那朵绒花。她看到黛玉已经坐起来了,便快步走到床边,把水盆搁在架子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平整的衣裳放在床尾。"王妃,今儿早饭后要见府里各院的管事和嬷嬷,这是按规矩来的。王爷说了,若您觉得累,可以推到明日再拜见。"

"不必推。"黛玉说。她接过青黛递来的帕子,沾了温水擦了擦脸。水汽漫上来,她把帕子覆在脸上停了几息才揭下来,"今日见完,往后就不用再见第二遍了。"

衣裳是藕荷色的家常长裙,料子软,颜色淡,既不寒酸也不招摇。她坐在镜前让青黛替她绾了简单的髻,不戴凤钗,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妆也不曾上,只在唇上点了一点点口脂,像是"我好好收拾了,但没有刻意收拾"的姿态。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眉心——那颗痣稳稳地坐在皮肤上,深红色,不闪不隐,像一枚被春天提前点上去的朱砂。

水溶已经等在正厅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正厅上首的主位上,右腿自然地搭着左腿,胳膊搁在扶手上,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但黛玉走进去的时候,他那双半阖的眼睁开了一线,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她知道他是醒着的。他们昨晚已经商量好了——她来管这些人,他来当背景板。

正厅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有穿绸衫的管事、戴银簪的嬷嬷、系青腰带的娘子,分列两侧,恭恭敬敬地垂着手。黛玉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只是扫了一眼就低下去,有的停了一息,有的看了又看,像是在辨认一件刚从旧库里取出来的东西。她从那些目光中间穿过去,坐在水溶右手侧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紫檀的,坐垫是墨绿色的锦缎,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分,然后稳稳地托住了她。

"开始吧。"水溶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睁开,像是一个被硬从被窝里拉出来的人正在尽最后一份力气做他该做的事。满厅的人显然都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从左侧第一位开始,一个穿暗红绸衫的管事领了头,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老奴周全,替王爷管着前院的事务。王妃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使唤不惯的,只管吩咐。"他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表情。

"周管事辛苦了。"黛玉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在半空中被风托了一下。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老嬷嬷,穿墨绿比甲,鬓边簪了一朵旧绒花,屈膝行礼时动作利落得像她已经在同一张地板上屈过几千遍膝盖了。"老奴孙氏,府里的老人了。王妃有什么想知道的,问老奴就是。"她的声音干干脆脆,像一张被铺平整了的老纸。黛玉点了点头,记下了她的名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列列地走上来又退下去,每一个都有各自的表情:周全的圆滑、孙嬷嬷的干练、一个管采买的娘子眼中略略端着的一丝犹疑、一个管账目的年轻管事低垂着目光掩盖住的好奇。黛玉在那些面孔经过的时候快速地在心里给每一张脸贴了标签,像翻一本书时在页角折下一道极轻的折痕。她的手边放着一本册子,封面写着"北府人物"四个字。她每隔几个人就翻开册子,在对应的名字旁边画一个极小的记号——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她的脸,看这位新王妃长什么样子。

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站在最后一排,几乎要退到门槛外面去了。是个中年管事娘子,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比甲,袖口的线已经磨得有些散了。她不像别人那样微微前倾着身子——她微微后倾着,像是随时准备退出去。别人上前行礼的时候她不动,别人退下的时候她略略抬头。她看了黛玉三眼。第一眼,在黛玉落座的时候,她的目光从黛玉的眉心上飞快地扫过去,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第二眼,在孙嬷嬷说话的时候,她又看了一下眉心。第三眼,在黛玉低头翻册子的间隙,她看了最后一回,然后垂下了眼睫,像一幅画被合上了一页。

三眼。每一次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黛玉不动声色地在册子上找到了"陈氏"这个名字——茶房管事娘子,原任内务司管事,先王妃病故后降职调任。这个名字旁边没有前任主人的任何批注,像一页还没来得及写字的旧纸。她在陈氏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圆圈轻得像一滴没有落下去的水。

拜见结束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二十几个人一列列地退了出去,正厅里空了下来,晨光从门框外面涌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水溶终于睁开了眼——他确实在打盹,但也没有完全打过去。他看了黛玉一眼:"认完了?"

"认完了。"黛玉把册子合上,"名字和脸都对上了。有几个人的态度还需要再看,但今天已经够用了。"

"够用了就好。"水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动作间左肩那处伤口牵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头,但黛玉看到他活动的那一侧比另一侧慢了半拍。"我去书房处理几件折子。你今天要做的事我不插手——你做的比我做的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来书房找我。我在。"

他走了之后,正厅里只剩黛玉一个人。她坐在那把紫檀木椅子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面前那块青砖地分割成明暗两半。她摊开册子,找到"陈氏"那一页,看了看那个刚刚画上去的圈,然后合上册子交给了青黛。

"去打听一下。"她说,"茶房那个陈娘子,进府多久了?从前做什么的?为什么从内务司调到了茶房?打听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在打听。"

青黛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把册子接过去收好了。她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又被黛玉叫住了:"还有。"黛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长廊上,"她跟先王妃,是什么关系?"

青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回身屈了屈膝,声音低了一些:"奴婢去查。"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廊下的风穿进来,吹动了正厅门口那幅半垂的竹帘。黛玉坐在晨光里看着那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帘影,忽然想起昨夜那张纸条上褪了色的墨迹。她把手伸进袖口摸了一下,纸条还在。

午饭后青黛回来了。她带回来的消息不多,但每一条都像一枚刚被洗净的棋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了黛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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