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什么都写。祖祖辈辈的独孤家人从没像你们两个一样不省心。一个真拿烂笔头当好记性,一个武魂毒素前所未有的严重。”独孤博没好气道。
比比东是在晚上的最后一次议会结束后才来的。
她白日有教皇会议,没有像急救那夜一样扔下所有事务,只让鬼魅按时送来消息。入夜时她换了常服,从马车上下来,身上仍带着武魂城纸墨与冷风的气息。独孤雁已经睡下,沈归则被独孤衡“押”着去吃晚饭,药室外只剩独孤博一人。
两个人隔着院中晒药的竹架对望片刻。
独孤博先把复测记录丢过去:“稳定了。不是治好。”
比比东翻到最后一页,淡淡嗯了一声。
独孤博看她时,仍会想起过去武魂殿对各家族下手的铁血手腕,以及千寻疾死后这位年轻教皇以多快的速度握住权力。
但同一个人,她也在独孤雁毒发的夜里站到天亮,没有抢功、没有挟恩以报、没有什么交易或者交换,甚至在沈归说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的时候,也能够给予全然的信任。
“别以为救了我孙女一次和收了我另一个孙女做学生,独孤家就会站队于你。”独孤博忽然说。
比比东合上记录册:“我没这么想过。”
她抬眼越过竹架,看向亮着灯的饭厅。窗纸上有两个孩子的影子,独孤雁大概又偷溜下床,正伸长手去够桌上的点心;沈归拦她不住,影子也跟着站起来。
“只是沈归值得拥有家人”,比比东说。
她没有拿沈归从独孤家剥离带走的意思。沈归在这里出生,是独孤雁的妹妹,是独孤衡的女儿,也是独孤博抱过、骂过、教过辨毒的孙女。去了武魂城,这些都没有被抹掉。
独孤博沉默了一会儿,蛇杖在石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若在你那里受了委屈,我会带她回来。”
“可以。”比比东答得没有迟疑,“前提是她自己愿意跟你走。”
独孤博哼了一声,算是把争论留到以后。
饭厅里忽然传出独孤雁的喊声:“爷爷,沈归不让我吃糖!”
紧接着是沈归难得有些急的解释:“月关长老说你这几日不能多吃。”
“可他人又不在!”
“那你也不能吃!”
独孤博闭了闭眼,只觉得刚安静下来的头又开始疼。比比东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先往饭厅走去。她没有坐主位,只把被独孤雁藏到袖里的糖取出来,换成半块松软米糕。
那顿饭仍旧吵。独孤雁一会儿嫌粥淡,一会儿说沈归记得比大夫还多;沈归被说得耳根发红,吃到一半又想去拿记录,被比比东用筷尾轻轻压住手背。
独孤博坐在桌边,看着多出来的月关、鬼魅和比比东,忽然发现自家这张不算大的饭桌已经挤得转不开碗。
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睦。
独孤雁病后的第五天,总算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紫外衣,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精神却已经回来大半,坐在石阶上指挥沈归替她剥蜜饯的糖纸。
“姐姐自己没有手吗?”
“病人要照顾。”
“昨天您还说自己已经好了。”
“今天又没完全好。”
沈归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剥。比比东进院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独孤雁倒不怕她,甚至招手问:“教皇冕下要不要吃?”
沈归立刻提醒:“老师不喜欢太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记得。”
独孤雁眯起眼看了妹妹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你果然在武魂城过得很好。”
这句话没头没尾,沈归却听懂了。
第二日,月关带着新的药园分区图来了。他把独孤雁的稳定路线收进封匣,又展开一张以红、黑两色标了圈的山谷草图。透明的“冰火一号”、那株尚未确认的金紫花,以及红泉边数种可能令经脉异变的药植,全被划进最深的黑圈。
“普通红线挡不住人心。”月关收起笑意,扇骨压在黑圈中央,“这些东西不能再和安全观察区放在一起。我要单独封存危险区的路线、气味记录和开启条件。没有三方同意,谁也别进去。”
独孤博看向那片新画出的黑色区域。
圈线边缘,正好擦过乌石旁那朵白里透红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