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十四年,腊月初八。
霍少云策马冲进了京城。
他只带了赵铁和十二个亲兵。不是因为人少——是因为他等不了了。调令上写的是半年,他提前了整整七天。七天。他从北疆一路狂奔,换了五匹马,昼夜不停,像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京城。
他的铠甲上结了一层薄冰。北风从塞外吹来,裹着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嘴唇冻得发紫。他的左腿在马镫上微微发抖——旧伤在长途奔袭中崩开了,血渗出来,把裤腿黏在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除了一种铺天盖地的、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的愤怒。
赵铁跟在他后面,脸色铁青。他看过密信——许念白在宫里挨了不知道多少次打。惠妃以各种理由罚他,二十板子、三十板子、鞭子。他的后背没有一块好肉。
赵铁不知道将军看到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将军看完之后,把信纸捏成了碎片,然后说了一个字——
"走。"
——
马队直接冲到了宫门前。
守门的禁军看见一队骑兵呼啸而来,为首的那个满身风雪、满眼杀气,吓得后退了一步。霍少云勒住马,跳下来,大步走向宫门。
"镇北侯回京——让开!"
禁军统领认出了他,赶紧拦住:"霍将军,没有圣旨,不能——"
霍少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宫墙上。
"圣旨?"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刀刃,"老子在北疆替他挡了四个月的箭,他转头就把我的人扔进火坑里。现在你跟老子要圣旨?"
禁军统领的脸憋成了紫红色,拼命摇头。
霍少云松了手。
"栖霞宫。"他对赵铁说。
赵铁一挥手,十二个亲兵跟着他,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宫门。
——
栖霞宫里,许念白正在扫雪。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他的后背裂开了,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画。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全身的力气都在被抽走。
他扫着扫着,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辆马车的声音。是一支队伍的声音。很多匹马,铁蹄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像战鼓一样敲在地面上。
他抬起头。
远处的雪雾中,一面黑色的旗帜渐渐清晰——旗上绣着一个"霍"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猎猎作响。
许念白的手松开了扫帚。
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为首的那匹黑马,马背上的人穿着铠甲,满身风雪,满眼杀气。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在灰色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许念白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回来了。
不是春天。不是夏天。不是秋天。是冬天。是腊月。是他在栖霞宫的雪地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冬天。
那个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