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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刘衫朝篇（第2页）

中考前最后那个周五，刘杉朝坐在晏书尘斜后方。他注意到晏书尘的笔帽在温小七后背上戳了三次——第一次很轻，第二次还在试探，第三次的时候晏书尘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越过了课桌。

刘杉朝低头假装写作业，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动。他的余光能看到晏书尘的手——温小七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藏在两张桌子之间的缝隙里，不算隐蔽但也不算显眼。刘杉朝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把那张纸画满了圈，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撕下来团成球扔进了桌洞里。

下课之后晏书尘收拾书包，动作快得不正常，经过温小七身边的时候说”周五了，开心"。刘杉朝走到他旁边说"你手不麻吗"，晏书尘说"什么"，刘杉朝说"你握了一节课，手不麻吗"。晏书尘说"还行"。

那天晚上刘杉朝一个人骑车在路口绕了三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在那棵梧桐树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叶子很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忽然想到晏书尘和温小七会不会也在这棵树下说过什么，然后他又想自己大概永远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最好的朋友心里装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大概也装着他。

他不需要凑上去看那个容器里装了什么，他只要确定那个容器是完整的、别人碰不到的、被好好放着不碎的，就行了。

中考之后刘杉朝问过晏书尘一次："你跟她说了没有？"

晏书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了高中还坐一起吧。"

刘杉朝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后续了。他说："就说了这个？"

"就说了这个。"

刘杉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他妈真的是个人才"。

晏书尘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眼睛看着远处的操场，没有反驳。

刘杉朝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打算”看着就行了"。

【高中的电话·2011年秋】

高一上学期有一天晚上，晏书尘给刘杉朝打了个电话。刘杉朝接起来说"怎么了"，晏书尘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今天在学校楼梯上碰到她了。"

"然后呢？"

"她说好巧。我说好巧。然后各自走了。"

刘杉朝捏着听筒，想说"你他妈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最后说出口的是"你还好吗"。

晏书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很短的、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的笑："还行。就是觉得……她走过去的背影和初中一样。马尾辫，走路不看两边。"

刘杉朝在电话这边坐直了，没有接话。

晏书尘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好像瘦了一点。"

刘杉朝说："你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多久？"

"……就一眼。"

"你骗谁。"

"……大概走到楼梯拐角。"

刘杉朝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到底要看她多少眼？"

晏书尘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杉朝以为他挂了，然后听到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不知道。可能看到不用看为止。"

刘杉朝把电话挂了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一瓶冰水灌了半瓶。

他把瓶子握在手里，冰得指关节发白。他心想：晏书尘这辈子可能真的就要这样了。看着一个背影、在心里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在楼梯拐角多站几秒。他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因为那棵树是自己长在那的，根扎得太深了，拔出来会带出一片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在他需要说”你还好吗"的时候拨过去一个电话。

小学到现在，他做的一直是这件事。

他不觉得辛苦，他只觉得这件事是他该做的。

因为晏书尘在他旁边的这些年，也从来没问过他"你累不累"。他们之间的友情就是这样的——不需要语言，你在我旁边，我知道你在，就够了。

后来很多年，刘杉朝在央美毕业展上第一次看到那幅蓝色雨景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晏书尘那通电话里的那句"她走过去的背影和初中一样"。他当时不知道那幅画是谁画的——他只知道画里那个背影让他想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当时甚至不认识陈穗，但他在那幅画前面多站了一会儿。

他后来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某种预兆。他自己的那根牵挂的线，也要开始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