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牢籠
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的時候,上海正在下雨。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雨絲綿密地織著,空氣裡是潮濕的塵土味和汽車尾氣。蘇硯微走出機場,遠遠就看見家裡的司機舉著牌子等在出口,旁邊還站著母親的助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蘇小姐,夫人讓我來接您。」
車子開進市區,高樓大廈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鋼鐵森林。蘇硯微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匆匆行走的人群、閃爍的霓虹、擁擠的車流,忽然覺得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陌生得像從來沒有來過。
半個月前台東的陽光、稻田、海風,彷彿是上輩子的事。
只有手腕上的樟木手環還在,淡淡的木質香氣隔著衣袖傳來,提醒她那一切不是夢。
車子開進蘇家別墅,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皺著眉說:「黑了,也瘦了。趕緊上去收拾一下,晚上徐家一家人過來吃飯。」
「媽,我說過了,我不嫁。」蘇硯微站在客廳中央,聲音很平靜。
母親的臉色沉了下來:「你還鬧?」
「我不是鬧。」蘇硯微看著母親的眼睛,「徐子謙出軌,對象還是白薇薇,這件事難道就當沒發生過?」
「男人一時糊塗,你至於揪著不放?」母親放下茶杯,語氣強硬,「再說了,徐家已經答應,婚後子謙會跟那個女人斷乾淨。蘇家和徐家的合作案下個月就要簽了,這個節骨眼上你說不嫁,是想讓蘇家幾十年的基業毀在你手裡?」
「難道我的一輩子幸福,還比不上一個合作案?」
「幸福能當飯吃嗎?」母親的聲音拔高了,「你以為你現在過的日子是哪來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蘇家給的?現在家裡需要你,你就這個態度?」
樓梯上傳來咳嗽聲,父親扶著欄杆慢慢走下來。半個月不見,他好像老了好幾歲,頭髮白了一片,臉色也不好。
「爸。」蘇硯微的心揪了一下。
父親在沙發上坐下,看著她,聲音疲憊卻威嚴:「硯微,蘇家現在的情況,比你想像的嚴重。銀行貸款下個月到期,徐家的資金如果不及時進來,公司資金鏈就斷了。你是蘇家的女兒,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蘇硯微咬著唇,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父親的語氣軟了一些,「但人這一輩子,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等這段時間過去,爸爸會補償你。」
蘇硯微站在寬敞冰冷的客廳裡,看著父母疲憊而堅決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在台東的時候,林徹跟她說「你可以為自己活」。可回到上海,她才發現,「為自己活」四個字,有多麼沉重。
她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是蘇家,是幾百個員工,是父母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
她賭不起。
晚上,徐子謙和他的父母來了。
徐子謙穿著量身訂製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見她就露出溫柔的笑容:「硯微,你回來了。」
彷彿那些背叛、那些謊言,從來沒有存在過。
飯桌上,兩家大人談笑風生,聊著合作案、聊著婚禮細節、聊著哪家飯店的喜宴辦得好。蘇硯微安靜地吃著飯,像一個局外人。
徐子謙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猛地縮回來,他也不惱,只是笑了笑,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硯微,別鬧了。我們認識這麼多年,我最愛的是你,那只是一場意外。」
蘇硯微看著他虛偽的笑臉,胃裡一陣翻湧。
飯後,白薇薇居然也來了。
她拎著一個禮物盒,笑盈盈地走進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硯微,你回來啦!聽說你去台東玩了,曬黑了一點,不過更健康了。」
蘇硯微冷冷地看著她:「你來做什麼?」
「我來看你啊。」白薇薇把禮物放在桌上,湊近她,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別掙扎了,硯微。你以為逃到台東就能改變什麼?你遲早要嫁給子謙,而我……會一直在。」
蘇硯微握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潑她一杯水,想質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想轉身離開這個虛偽的地方。
可她最終什麼都沒做,只是轉身上了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