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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第1页)

04

珍妮第一次离开钱德拉是在1997年,他们从芝加哥搬回剑桥三年之后。她给他的房间打了电话,告诉他,她在布里斯托她妹妹那里。她已经安排女佣去接十岁的拉达。

“为什么,珍妮?”他问道,“这是干吗?”

“等我们回来时再谈,查尔斯。”

那时钱德拉担任系主任正好一年。在获取这个职位时,他像个被困在敌人战线后面的武士。他宣称,像他们这么有名气的一个系,在排名上反倒不如巴黎经济学院,实在是奇耻大辱。他表示,他要找出系里最为薄弱的环节,也就是那些在剑桥拥有终身教职的人。他们认为终身教职让他们有权二十年都教同样的课,或把英语文章写得那么差劲,仿佛他们也一直生活在巴黎。

他的措施得到了相对著名、多产的教员的欣赏,但他也成了平庸之辈的众矢之的。那些摆谱儿的夸夸其谈者觍着脸,打着黑领结,一屁股坐在教师联谊活动室的天鹅绒座位上,仿佛置身于一座圣丹尼斯青楼,在晚餐前那段被别人称作“工作日”的漫长空闲里,一份《泰晤士报》甚至能翻来覆去地看两三遍。很多人也曾才思敏捷,但现在他们已年过半百,成了虚荣、环境和学院酒窖的牺牲品。他决心揭露他们,把隐形的傻瓜帽子钉在他们锃亮的脑门儿上,希望这会刺激他们,让他们再次成为学者。他有时候亲自批改他们的著作,怀着油漆工般的热情使用迪美斯修正液。很多人也的确从麻木状态中走了出来,但只有一个目标:毁灭摧残他们的人,让生活重回“暴政”之前的轨道。

于是,他的生活成了一场战争。在此期间,他继续发表文章、出版专著。他为此不仅减少了咨询时间,还压缩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这是除咨询时间之外,他唯一能承受得了的时间压缩)。总之,他在家里成了麻烦制造者,成了暴脾气的恶棍。在找不到他的眼镜的时候,他冲着孩子大喊大叫。到了星期天,他经常气冲冲地离开家,躲到办公室里去。有两次,由于引擎发动不了,他用脚把车的侧面踹出了凹痕。

在珍妮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十五岁的苏尼问妈妈去哪儿了。钱德拉回答道:“不要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苏尼耸耸肩,说:“我就是问问。”钱德拉喊道:“你总是瞎问!”那天苏尼待在他的房间里,不肯下来吃晚餐。

三天后,珍妮回来了,就好像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没发生过。到他们上了床,关了灯,她才撂出了炸弹。

“去找婚姻顾问!”钱德拉说,“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想去。”

“可我没揍过你。我也不是个酒鬼。”

“我没你那么知足,查尔斯。我们的婚姻让我不快乐。”

“我的上帝呀,”钱德拉说,“你觉得我知足?”

“我觉得你满脑子都是你做的事情。我觉得那就够了。”

“我没法不一门心思,”钱德拉说,“我不得不那样。你懂吗?我不得不。”

“那我们就走着瞧好了。”珍妮说。他用手挤着脸,她看着。他觉得她好像在剖析他,还就他的症状做了笔记,以备将来查询。

他们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去见了婚姻顾问。珍妮自己约的,没有征询他的意见。顾问是个女的,辛西娅敳本森女士。她十分同情地聆听了钱德拉讲述的情况。他承认珍妮不想成为一个专职太太,但他说她本人也同意的,她同意搬到芝加哥,再搬到剑桥,同意在苏尼出生后不出去工作。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辛西娅敳本森认为这很重要。

“这是真的吗,珍妮?”

珍妮点了点头。

“那你就怨不得别人了。”

“是呀,”在沉默片刻后,珍妮说,“是呀,那挺公平的。”

“要为我们的决定负责,这很重要。”

“我同意。”钱德拉说。

“那你选择的那份工作,征得你妻子同意了吗?”

钱德拉先看了看珍妮,她盯着他;又看了看本森女士,她正在擦眼镜。这当然是没有办法选择的:如果他不工作,那他怎么付购房款,怎么付购车款,怎么付电视费,怎么接济那些个印度的亲戚(有些他甚至从未见过)?谁又知道他在系里的状况,知道他多么遭那些平庸之辈的恨,知道除了那些几乎根本不工作、在教师联谊活动室混日子的人,他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加倍努力?如果不工作也是一种选择,那你也完全可以把呼吸称作一种选择。

“喂,钱德拉?”辛西娅敳本森说。

“是的,”钱德拉说,“我们达成了一致。”

“还有呢,”珍妮说,“查尔斯是不会说这个的,但他认为规则不适用于他。他觉得他不是凡人,他的工作必须排在第一位,因为那对人类至关重要。要是他的孩子不得不遭罪,那就让他们遭罪好了。”

那是她对他说过的最冷酷无情的话。如果他是个才华横溢的人,那他又能怎么办呢?对了,为什么不说说这个呢?才——华——横——溢。就连比辛西娅敳本森大得多的权威都承认这一事实。没错,他的工作很重要。正如他从来不厌其烦地对珍妮说的那样,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国度里。它真的贫穷,不是她抱怨的那种微不足道的贫穷,而是那种数百万人死于饥荒的贫穷。那里的无家可归就是无家可归,而非对劣质酒、户外生活方式的喜好。钱德拉的工作救了人命。这并不意味着他比珍妮重要,或意味着他不爱他的家人,但这是事实。

“我的工作很重要。”他说。

“对你来说重要。”珍妮说。

“是呀。”钱德拉说,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对世界也是。”

“我想知道,如果你牺牲一些工作时间,陪陪家人,珍妮是否会把这视为一种爱的举动。”辛西娅敳本森说。

“我会的,”珍妮说,“绝对会的。我觉得被忽视了,查尔斯。就好像你只看见你的工作,看不见我。我的意思是,你知道我在那儿,但你视而不见。我不过是你的妻子。像一把扶手椅,也像一块垫子。”

钱德拉摇了摇头。“不,”他说,“我的确看见你了。”

“但你必须承认,珍妮有这样的感觉。”辛西娅敳本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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