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算中心挂牌第二天,门口的人比第一天还多。许文斌早上七点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拎着资料袋。有人抱着纸箱。还有一个老板,直接推了个小拉车,车上绑着两摞账本。许文斌看得头皮一紧。“这怎么还带车来了?”门岗老刘在旁边小声说道:“许局,他说账太多,抱不动。”许文斌叹了口气。“让他先排号。”老刘点头。“已经发号了。”结算中心里面,昨天晚上临时加的两张桌子已经摆开。复印机刚开机,旁边已经堆了一摞待复印材料。工作人员一个个端着茶杯,眼睛都还有点红。昨天忙到快八点,今天一早又继续。顾言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屋子人,先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昨天说加人,加了吗?”许文斌赶紧说道:“加了。财政、国资、金融办各抽了两个人。产业口也来了两个。”顾言看了一圈。“够呛。”许文斌苦笑。“先顶着。”顾言拿起昨天的汇总表。登记六十三家。拖欠五千七百多万。进入确权二十一家。黄色通道二十四家。红色争议八家。这些数,昨天晚上看着已经够吓人。今天一早,外面又排了这么多。顾言把表放下。“今天估计能破一亿。”许文斌怔了一下。“一亿?”“别惊讶。”顾言说道,“昨天来的是胆子大的,今天来的是听说能办以后赶过来的。后面还有不敢来的。”这话刚说完,工作人员就拿着一份资料过来了。“顾主任,这家有点怪。”顾言接过来。企业叫宏达精密包装。做的是海川配套件的专用防震包装。欠款金额两百六十万。合同有,送货单有,发票也有。问题出在验收单上。验收单复印件有两份。一份写着“货物合格,准予结算”。另一份写着“部分规格待复核,暂缓结算”。两个版本,日期同一天。签字人也是同一个。顾言看了几秒,抬头问:“老板呢?”工作人员指了指门外。“在外面。”“叫进来。”很快,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进来,手里攥着帽子。“顾主任,我是宏达包装的,叫陈庆发。”顾言把两份验收单推过去。“哪一份是真的?”陈庆发一看,脸色立刻涨红。“第一份是真的!第二份我都没见过!”许文斌皱眉。“第二份从哪儿来的?”工作人员说道:“付款方递来的,说他们系统里留的是第二份。”顾言问:“付款方是谁?”“华成总装。”工作人员说道。顾言看向陈庆发。“货有没有问题?”陈庆发急了。“没有!他们用了三个月了!我这包装箱都是按他们尺寸做的,退一批我都认,可他们一批没退,全用了。后来我去催款,财务才说验收有问题。”顾言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华成总装那边。接电话的是昨天来过的财务经理。顾言没绕。“宏达包装两份验收单,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顾主任,这个我得查一下。”“你现在查。我等着。”电话没挂。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陈庆发站在旁边,帽子都快被他捏变形了。过了几分钟,电话那头换了个人。“顾主任,我是华成质量部的。”顾言说道:“说。”对方声音有点虚。“第一份验收单是现场初验,第二份是复核意见。”顾言问:“复核是谁做的?”“我们内部质量复核。”“有没有通知宏达?”“这个……应该没有。”“有没有退货?”“没有。”“有没有质量投诉?”“暂时没有。”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放。“那你们拿一份没通知供应商、没退货、没投诉的内部复核意见,拖人家两百六十万?”电话那头没声了。陈庆发眼睛都红了。“顾主任,他们就是这么拖我的!我跑了七次,每次都说质量复核!你看,这不就问出来了吗!”顾言看向工作人员。“宏达这笔,挂红色转黄色。下午让华成质量部和财务到场补说明。没有实质质量问题,三天内确权。”陈庆发愣住。“三天?”顾言看他。“嫌快?”陈庆发赶紧摆手。“不嫌!不嫌!我就是……我就是没想到。”顾言把资料还给他。“回去等通知,别再去华成门口蹲。”陈庆发抱着文件,嘴唇动了几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谢谢。”顾言没理会他,继续看下一份。这一天,类似的事一个接一个。有的账卡在“复核”。有的账卡在“补资料”。有的账卡在“上游未结”。还有的更离谱,付款方说已经付款,可小厂压根没收到。查到中午,顾言终于碰到一份最恶心的。一家叫利通金属的小厂,给东江精工配套做过一批小件。应收款一百一十万。结算中心登记以后,银行那边同步查到,这笔应收款已经在一家担保公司做过质押融资。利通金属老板听到这话,当场懵了。“融资?我没融过资啊!”顾言看着他。“你确定?”“确定!”利通老板急得站起来,“我要是融过资,我还来排队干什么?我厂里工资都欠着呢!”许文斌脸色沉了。“谁拿这笔应收做的质押?”工作人员把工商材料递过来。“是一家叫江联供应链服务公司的企业。材料显示,他们受利通委托代收账款,并以这笔应收做了融资。”利通老板眼睛都瞪圆了。“我什么时候委托他们了?”顾言把那份委托协议拿起来。签字处确实写着利通老板的名字。但那字歪得厉害。顾言看了一眼,就抬头问:“这是你签的吗?”利通老板凑过去一看,脸都白了。“不是!这不是我的字!”秦峰正好进来。顾言把资料递过去。“看看这个。”秦峰扫了几眼,脸色也冷下来。“应收账款被人冒名质押?”顾言点头。“而且不是一笔。”工作人员赶紧说道:“刚才银行那边说,江联供应链名下有好几笔类似应收质押,付款方涉及东江精工、二厂、华成几家。”秦峰把资料合上。“人在哪?”“江联供应链?”“对。”工作人员查了一下。“办公室在会展片区附近,法人叫沈立平。”顾言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沈立平?”许文斌问:“你认识?”“不认识。”顾言说道,“但这个名字,在前面几个会展服务合同里出现过。”秦峰看向楚天河的位置。楚天河今天上午去了产业口,刚刚才到结算中心。听完情况,他把外套脱下,放在椅背上。“几笔?”工作人员赶紧汇总。“目前查到六笔,涉及应收款八百多万。”顾言补了一句:“这还是银行系统里能查到的。”利通老板急得声音都变了。“市长,我真没签!我厂里还等着这笔钱发工资呢!”楚天河看着他。“你先坐。”利通老板哪里坐得住,手都在抖。“我这账还没结,怎么就被别人拿去贷了款?”顾言看着那份委托协议,冷声道:“有人比你先把你的钱花了。”许文斌一听,火都上来了。“这不是拖欠,这是抢。”秦峰直接拿出手机打电话。“查江联供应链,法人沈立平,办公室和银行往来全盯住。人先别惊,别让他跑。”挂了电话,他看向楚天河。“我去会展片区。”楚天河点头。“带上银行的人。”冯国安今天也在中心。他听到这事,脸色也不好看。“市长,这种情况银行也有责任。材料审核不到位。”顾言看他一眼。“现在知道责任了?”冯国安没反驳。“我派风控跟秦局一起去。”楚天河说道:“所有类似质押暂停,先核真伪。”冯国安立刻点头。“马上通知。”事情到这里,结算中心里的气氛变了。小厂老板们本来是来登记欠款的。现在突然发现,有些人的应收款不光被拖着,还被别人拿去融资了。这事比拖账更吓人。拖账至少钱还在上游。冒名质押,钱已经被人套走。门口有人小声骂。“这帮人真黑啊!”“人家欠我的钱,我还没拿到,他们先拿去贷了?”“以后谁还敢供货?”顾言听见,转头说道:“所以才要确权。以前你们的账散在外头,谁都能拿来做文章。以后进平台,一单一个编号,谁动过,系统里都看得见。”这话刚说完,工作人员又递来一份材料。“顾主任,这家也有问题。”顾言接过来一看。又是江联供应链。又是一笔代收质押。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今天先不收新单,所有和江联相关的全部筛出来。”许文斌马上安排。“把登记资料里涉及代收、委托收款、供应链服务公司的全部单独放一摞。”工作人员忙起来。一时间,结算中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搅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上午还在处理拖账。下午就掀出假委托和重复融资。楚天河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被单独挑出来的材料。他原本以为,这一轮先把拖欠规则立住。结果账还没结完,新的口子已经露出来了。这也正常。产业链一动,钱一动,藏在账里的东西就会跟着露。谁借账吃钱,谁拿应收做壳,谁把小厂当融资工具,早晚得冒出来。下午三点,秦峰的电话打回来。“人找到了。”楚天河接起电话。“说。”秦峰声音很干脆。“江联供应链办公室没几个人,财务电脑还开着。沈立平在楼下停车场准备走,被拦住了。办公室里查到十几份委托收款协议,有几份签字明显不对。”顾言凑近一点。秦峰继续说道:“还有一份内部表,上面列了小厂应收款、可质押金额、银行联系人、手续费比例。”楚天河眼神冷下来。“带回来。”“已经在路上。”顾言把白板上的“催款中介”下面,又加了一行。应收质押中介。许文斌看得后背发凉。“顾主任,这水比想的深。”顾言把笔帽扣上。“小厂的账在别人眼里就是肉。拖着能吃一口,催着能吃一口,拿去融资还能吃一口。”利通老板坐在旁边,脸色惨白。楚天河走过去,看着他说:“你这笔款先冻结争议状态。银行那边暂停对江联的质押。你的真实应收,重新走确权。”利通老板声音发颤。“那我还能拿到钱吗?”“能不能拿,要看账怎么回来。”楚天河说道,“但这笔账不会让别人替你拿走。”利通老板用力点头。“谢谢市长。”楚天河看向许文斌。“通知所有登记企业,凡是签过代收、委托催款、供应链服务合同的,全部补报。”许文斌马上记。“是。”顾言又说道:“银行系统里,把江联及关联公司的应收质押全部拉出来。今天晚上前。”冯国安说道:“我来协调。”顾言看他。“别只协调。你们银行放出去的钱,也要说明怎么审的。”冯国安点头。“明白。”傍晚,沈立平被带到市局。秦峰那边还没开始正式审,先把从办公室带出来的表复印了一份送到结算中心。顾言看完以后,脸更冷。表上写得很清楚。哪家小厂钱急。哪家上游拖得久。哪家老板容易签代收。哪家可以冒签。哪笔适合融资。每一栏,都像刀。许文斌骂了一句:“这帮人把小厂研究透了。”顾言说道:“专挑最难的时候下手。”楚天河看着那张表。这事已经不是简单清欠了。拖欠款还没全部结完,围着欠款吃饭的人,一层一层冒出来。财务拖账。催款中介收协调费。供应链公司冒名质押。银行审核放水。每一层都咬着小厂一口。楚天河把那张表放下。“明天开始,结算中心加一项。”许文斌赶紧抬头。“哪一项?”“所有应收账款确权前,先查是否被质押、代收、转让。”顾言点头。“这个必须加。”楚天河又看向秦峰送来的材料。“江联这条线,查到底。”许文斌轻声问:“市长,那清欠进度会不会慢下来?”楚天河看着白板上的一堆名字。“慢一点,也不能把钱打到骗子手里。”顾言把剩下未结单据整理成一摞,放到桌边。“今天只能算第一拨。后头还有一堆账,等着掀。”楚天河看着结算中心里还亮着的灯。门口的人已经少了。可桌上的单据,比早上还高。账还没结完。这场仗,才刚进深水区。:()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