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言把第一批拖欠名单拉出来以后,脸色比前一天还难看。昨天好歹有几笔钱打下去了。周国顺拿到五十万,江桂芳拿到三十万,赵亮也拿到十万。可今天这张新名单,比昨天那张长得多。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辅件、机场冷链,会展片区订单,凡是有小微配套厂参与的地方,一拉出来,全是拖欠。金额有大有小。大的两三百万。小的七八万。拖得最长的,已经半年多。许文斌看着表,半天没吭声。顾言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这还是他们愿意报上来的。没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许文斌揉了揉眉心。“昨天那几家一闹,其他小厂估计也会找过来。”“找过来倒还好。”顾言冷着脸道,“怕的是他们连找都不敢找,自己关门。”楚天河拿过名单,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恒通工装,刘恒。”许文斌赶紧说道:“昨天提过,给二厂做过临时工装架,四十三万拖了一百六十多天。”顾言接话道:“这个厂最危险。银行催贷,材料商断货,工人也快散了。昨天刘恒说话少,我后来让人再问了问,他厂里这周已经停了两台设备。”楚天河把名单合上。“去恒通。”许文斌一愣。“现在?”楚天河已经站起来。“现在。”顾言把资料装进包里。“正好,看看账拖到最后,是怎么把一个厂拖死的。”恒通工装在城南一片老工业小区里。这地方跟红虎、二厂那种老国企还不一样。红虎再破,好歹有厂区,有门楼,有几十年的底子。恒通工装就是一排低矮厂房,门口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边角掉了漆。车开到门口的时候,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楚天河下车,看见厂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没人。院子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盖着帆布。顾言往里看了一眼。“这地方要是停三天,人就散了。”许文斌敲了敲门。“有人吗?”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出来一个年轻工人。身上穿着油污工服,手里还拿着半截砂纸。他看见这么多人,先愣了一下。“你们找谁?”许文斌说道:“刘恒在吗?”年轻工人往车间里看了一眼。“刘老板在办公室。”楚天河没让他通报,直接往里走。车间里一共也就十几台设备。两台停着。三台半开半停。真正运转的只有一台小铣床和一台钻床。几个工人坐在边上,有的擦零件,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干脆蹲在门口抽烟。这不是正常生产状态。这是人在,活停了,心也开始散了。一个老师傅看见楚天河进来,赶紧站起来。“领导,你们是市里来的?”楚天河点点头。“刘恒呢?”老师傅指了指最里面的小办公室。“在那儿。他昨晚又没睡。”办公室门没关。刘恒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盯着一摞欠条和账本发呆。桌上有半杯冷茶,旁边还放着几张银行催款通知。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楚天河,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带倒。“楚市长!”楚天河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坐。”刘恒哪敢坐,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欠条收起来。顾言走过去,直接按住他的手。“别收了。我们就是来看这些的。”刘恒尴尬地笑了笑。“厂里乱,让市长见笑了。”顾言拿起一张银行催款通知。“贷款到期?”刘恒低着头。“还有十二天。”“多少?”“八十万。”“账上还有多少?”刘恒嘴唇动了动。“不到三万。”许文斌听得心里一沉。不到三万。一个厂。十几个工人。贷款十二天后到期。还有四十三万货款压在外头。这就是小厂的日子。顾言把催款通知放下。“工人工资呢?”刘恒声音更低。“欠了一个半月。”门口那个老师傅忍不住说道:“刘老板不是不给,是没钱。他把自己车都抵出去了。”刘恒赶紧回头。“老高,你别说这个。”老高不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几个老的还能撑,年轻的撑不住。小陈家里孩子刚出生,上个月工资没发,他媳妇天天催他换工作。”角落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工人低下头,没说话。楚天河看向他。“你叫小陈?”年轻工人点点头。“陈亮。”“想走?”陈亮犹豫了一下,看了刘恒一眼。,!刘恒苦笑。“想走就说,没事。”陈亮低声道:“我不想走。可家里真等钱。我孩子刚满月,我老婆在家带孩子。我这边再不发工资,她连奶粉钱都要找娘家借。”办公室里一下没人说话。刘恒眼圈红了。“市长,我真不是赖工资。二厂那批工装架做出来以后,他们说用得挺好。我想着钱马上回来,就接着赊材料,发了一部分工资。结果钱一直不下来。”顾言翻开合同。“这批工装架谁验收的?”刘恒赶紧拿出一张单子。“二厂生产部签过使用确认,总包那边也签收了。但最后付款在星河总包,星河说这是临时追加项,要等项目统一结算。”顾言看着单子。“二厂确认用了,星河总包拖着不给。二厂知道你钱没拿到吗?”刘恒摇头。“我没敢去闹。怕以后没活。”老高在旁边气得拍了一下门框。“有活有什么用?活干完钱不给,不如没活!”刘恒低头。“老高……”老高声音大了点。“我说错了?我们厂以前也不富,可账能走。现在倒好,项目一个比一个大,单子一个比一个急,钱一个比一个慢!”陈亮也抬头说道:“刘老板,我们不是逼你。可厂要是停了,我们也没办法。”刘恒的手攥得很紧。一个小老板,被上游压着,被银行催着,被材料商堵着,被工人看着。他没法硬。也没法软。硬了,后面没活。软了,厂里散。楚天河看完那张使用确认单,转头问许文斌。“二厂谁负责这批工装?”许文斌翻了翻记录。“生产部副部长,赵兴国。”“叫他过来。”许文斌立刻打电话。顾言又问刘恒。“材料商欠多少?”刘恒拿出一个小本子。“总共二十六万。最大一家是城北钢材市场的老赵,十二万。他昨天已经说了,不结清就不送下一批。”“下一批是什么活?”“东江精工那边一批检测台架,本来这周要开工。材料不到,开不了。”顾言把小本子合上。“所以这不是一笔四十三万,是后面一批活也要断。”刘恒点头。“对。”楚天河走出办公室,站在车间里看了一圈。这厂小得很。设备也不新。墙上贴着安全标语,已经发黄。角落里堆着几套刚做好的工装架,焊口打磨得挺干净。老高看见楚天河看那些东西,忍不住说道:“市长,这批架子质量没问题。二厂的人还夸过。”楚天河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工装架边角。打磨得很平。这种东西没有红虎精密件那么亮眼,也没有华芯那样高端。可产线离不了。小厂就是做这种活。细碎,不起眼,利润薄。可它们一倒,后面的大厂也会卡。没多久,二厂生产部副部长赵兴国赶到了。他来得很急,额头上还有汗。一进门,先看了看楚天河。“市长,许局。”楚天河指着那批工装架。“这批东西你们用了没有?”赵兴国赶紧说道:“用了。”“好不好用?”“好用。临时改线那天顶了大用。”“钱付了吗?”赵兴国一下卡住。“这个……付款不在我们生产部。”顾言看着他。“你签了使用确认。”“对,我签了。”“签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还没拿到钱?”赵兴国脸色有点尴尬。“后来知道了。”“知道以后做什么了?”赵兴国低下头。“我跟总包催过。”“怎么催的?”赵兴国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我发过两次邮件,说这批工装架已投入使用,请尽快按程序付款。”顾言接过来一看。邮件是发了。收件人是星河总包项目部,还有二厂采购口。但没人回。顾言把邮件递给楚天河。“生产口知道东西好用,也催过。钱卡在总包和采购结算。”楚天河看向赵兴国。“以后这种确认,生产部不能只签使用。还要把付款责任一起跟踪。”赵兴国赶紧点头。“明白。”刘恒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他没想到二厂的人会当着市长面承认东西好用。这比他说一百句都有用。顾言直接拿出电话,打给昨天会议上星河总包的马川。电话接通,他没客气。“马总,恒通工装这笔四十三万,你们下午之前给付款计划。二厂生产部确认使用,项目部签收,别再拿临时追加项拖。”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言表情冷下来。“你再说一遍等项目统一结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恒站在旁边,心都提起来了。顾言继续道:“我现在就在恒通车间。二厂赵兴国也在。你要不要过来,当着这些工人的面说这四十三万还得再等?”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马川的声音低了点。“顾主任,我协调,今天给方案。”“不是方案。先付工资款。”“金额?”顾言看向刘恒。“欠工资多少?”刘恒赶紧说道:“十八万六。”顾言对电话说道:“今天先付二十万。剩下二十三万,五个工作日内结。”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我尽量。”顾言语气很平。“你不用尽量。今天四点前不到,我带刘恒去你们公司。”电话挂断。车间里没人说话。陈亮盯着刘恒。老高也盯着刘恒。刘恒握着手机,整个人还像没回过神。楚天河看着他。“工资表准备好。钱一到,先发工资。”刘恒声音哑得厉害。“好。”顾言提醒道:“材料商也要稳住。别把钱全发完,明天材料断了,还是停。”刘恒用力点头。“我知道,我先发工资,再给老赵打点材料款。”楚天河又看向赵兴国。“二厂那边把这类临时追加项全拉一遍。别等小厂来堵门。”赵兴国赶紧答应。“我回去就查。”顾言补了一句。“别只查生产部,采购和总包一起拉。”赵兴国说道:“明白。”临走前,陈亮追到门口。“楚市长!”楚天河停下。陈亮有点紧张,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个……如果钱真到了,我们是不是还能继续干?”楚天河看着他。“你想继续干?”陈亮点头。“我会做夹具,也会一点焊。孩子刚出生,我不想总换地方。”楚天河说道:“那就留下来干。”陈亮眼睛亮了一下。“好。”车离开恒通的时候,许文斌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市长,这种厂太多了。”顾言坐在副驾驶,手里翻着刘恒那份合同。“多才麻烦。一个恒通救回来不算什么,一批恒通都能活,江城这条链才算稳。”楚天河看着窗外那片老工业小区。很多厂房都不大。招牌一个比一个旧。可里头都是活。这些小厂撑着大厂的边边角角。没人把它们当主角。它们一倒,主角也唱不下去。下午三点四十,刘恒的电话打到了许文斌手机上。声音抖得厉害。“许局,钱到了!二十万到了!”许文斌看向楚天河。楚天河接过电话。“工资发了吗?”刘恒那边传来嘈杂声。“正在发!我现在就发!”电话里,能听见老高的声音。“陈亮,你的先拿着,回去给孩子买奶粉!”陈亮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哽。刘恒又对电话说道:“楚市长,谢谢,谢谢!厂能开了!”楚天河没有说客套话。“先把工资发了,明天把材料款计划报上来。”“好,好!”挂了电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顾言把恒通那张单子从红色标记移到黄色标记。“暂时续住了。”许文斌问:“黄色什么意思?”“还没彻底结清,不能算绿。”顾言又看向那一叠名单。“下一家去哪儿?”楚天河看了一眼名单。“江北纸塑。”顾言点头。“走。”当天傍晚,市政府小会议室又亮了灯。白板上多了几个字。“已查现场:恒通工装。”“已到款:二十万。”“待结:二十三万。”这几个字不大。可对恒通厂里那十几个工人来说,今天晚上能回家说一句工资有了。楚天河站在白板前,看了一会儿。这事不能只靠一笔一笔追。追得再快,也追不过那些会拖账的人。顾言拿着新整理出来的材料走过来。“明天银行来。”楚天河转头。“确权单准备好了吗?”顾言把一张表递给他。“第一版。送货、验收、发票、付款节点、责任单位、责任人,全在上面。”楚天河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不厚。可这东西要是真立住,以后小厂不用再拿着一袋子单据到处求人。楚天河把表放下。“明天让银行认这张单。”顾言笑了笑。“他们不认也得认。江城的账,不能再靠小厂老板跪着要。”:()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