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价风波过后,丰乐楼算是把东京七十二家正店给结结实实得罪透了。接下来的日子,丰乐楼再没消停过,明里暗里的绊子,让人防不胜防。
先是新送来的菜蔬里,时不时就混进些不干不净的玩意儿,亏得董余得了盈玥事先叮嘱,眼睛瞪得溜圆,拣菜洗菜比绣花还仔细,才回回都挑了出来。
前堂也不安生,好端端吃着饭,两桌八竿子打不着的客人,不知怎的就能为一句话顶上火,摔盘子砸碗,闹得鸡飞狗跳。
更离谱的是有一回,席间一个汉子吃着酒,忽然就跟中了邪似的,胡言乱语不说,竟扑上去要咬邻座的人,吓得满堂客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外跑,好些日子都不敢再来。
对这些下作手段,盈玥恼是恼,却并不慌乱。
你们不是爱往菜里添“料”么?她转头就让庆喜去寻几个生面孔,揣上些无关性命、却足够让人跑一整天茅房的“佐料”,趁夜“不小心”撒进了潘楼后院那三口供应茶饭的水井里。
不是雇人来前堂生事么?她吩咐孙小乙,找些市井闲汉,花几个小钱,让他们去潘楼大堂占着最好的位子。只要一壶最便宜的茶,便能从天亮坐到打烊,见了新来的客人也不说话,只管直勾勾、阴沉沉地盯着人家瞧,直把人瞧得脊背发凉,扭头就走。
管它这些腌臜事到底是谁的手笔,她一概把这笔账,都记在了潘楼头上。谁让他潘掌柜是酒行行首呢?
一来二去,不过三五日,潘楼的流水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潘掌柜起初还能端着架子,等到真金白银的损失摆在眼前,再也坐不住了。
他舍了脸面,又备下厚礼,去求平日与潘楼往来密切的几位官员。
既然寻常手段奈何不了她,那就利用官府,把丰乐楼彻底摁死。
在银钱的驱使下,很快便有了回音——借口是现成的,就说丰乐楼账目不清,涉嫌瞒报商税,先派人封了查办,煞煞她的气焰再说。
这消息,叶十九通过沈昭行早先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急匆匆禀告盈玥,原以为她会立刻动用世子的关系,将这桩麻烦按下去。毕竟,这对沈昭行而言并非难事。
谁知盈玥听了,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世子前脚刚在诗会上露了面,后脚就为这事儿出手,太扎眼了。难免被有些人发现丰乐楼和殿下的关系。”
她蹙了蹙眉,“罢了,我还是回家一趟,寻二哥想想办法。”
她盘算着,父亲杜荣晦如今官运正顺,二哥伯恒又是年少登科,在清流中有些名声,走动打点一番,压下这桩无中生有的官司,应当不是难事。
然而,没等她去找伯恒,更没等衙门的差役上门,这桩来势汹汹的查封令,竟悄无声息地化解了。递话来的小吏说得含糊,只道是“上头有人发了话”。
而那个在“上头”发了话,抬手便摁下这件事的人,完全出乎盈玥的预料。
竟是承宣伯爵府的嫡次子,郑元达。
那个曾在诗会上抚掌赞叹“若娶亲当娶岳掌柜这般女子”,更早之前,又因杜盈玥生母之事,毫不犹豫退掉亲事、对她鄙薄至极的郑元达。
盈玥得知是他出手时,怔了好一会儿。想起他看到自己容貌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眼神,再想到他如今对“岳掌柜”的欣赏与回护,她心里头翻腾起一股极其荒诞的笑意。
这可真是……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眼底泛起一丝微凉的、带着嘲讽的玩味。
不知道这位郑二公子,若晓得他口中极为推赞的岳掌柜,就是他当初避之唯恐不及、满心瞧不上的杜盈玥时,脸上会是个什么精彩表情?
这世事翻转,有时竟比戏台上演的,还要荒唐有趣几分。
几日后,潘掌柜在潘楼召开的酒行的行会,明确告诉七十二正店打住。
再不住手,潘楼只怕比丰乐楼先撑不下去。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女子,不光手段了得,背景也及不简单,能让承宣伯爵府作为后台。
这可是正经八百的钟鸣鼎食之家,承宣伯的爵位传到如今已是第三代,根深叶茂。府上家底厚实自不必说,难得的是近年来深得帝心,圣眷正浓,其嫡长子,也是未来的承宣伯,更是被委任了盐务的职位,将来前途自是不可限量,是一门真正显赫的贵胄,连寻常的侯府都及不上他家。
又过了半个月,丰乐楼的日子,是彻底安定了下来。这段时日,竟是盈玥自记事以来,过得最惬意松快的一段光阴。
在杜府里,因着杜荣晦那份不便明言的愧疚,加上倪大娘子持家有方,明里暗里都敲打过,下人们待她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