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十一月初五。
萧景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太医令李存义私下跟萧彻说,陛下的肺已经坏透了,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撑不过这个月。
萧彻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目光落在天边那轮白日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十月十五那天,李存义说陛下最多还有一个月。
今天是十一月初五。
二十天过去了。
陛下还在硬撑。
但萧彻知道,陛下撑不了多久了。
"将军,"赵铁牛从院外大步走进来,"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入宫。"
萧彻收摄心神,点了点头:"备马。"
这一次召见不在御书房,而在乾清宫的西暖阁。
萧彻进去的时候,萧景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药,喝得很慢。药碗是青花瓷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是萧景做太子时就用的旧物,用了十几年,一直舍不得换。
听到脚步声,萧景抬起头,把药碗递给旁边的小太监。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坐。"
"臣参见陛下。"萧彻行礼。
"免了。"萧景摆了摆手,"都是快死的人了,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萧彻抬起头,看着萧景。
不过二十天没见,萧景像是又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凸出来,像是枯树枝。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还有一种托付后事的郑重。
"陛下,"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您的身子……"
"撑不过这个月了。"萧景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李存义那个老东西,昨天跟朕说了实话。朕问他还能撑多久,他伸出一根手指。朕问他是一个月还是十天,他说,看朕的造化。"
萧彻屈膝跪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起来。"萧景说,"朕叫你来,不是让你哭丧的。朕叫你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萧彻起身,在近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萧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托孤的话,朕上个月已经跟你说过了。太子萧煜,八岁,朕死之后由他继位,你做辅政大臣,辅佐他直到亲政。这些话,朕不重复了。"
"臣记得。"萧彻说。
"记得就好。萧景颔首,"朕今日召你前来,是要说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推行的那些改革,整顿吏治、减轻赋税、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朕都知道。朕也知道,那些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萧彻抿着唇没作声,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
"那些门阀世家,"萧景继续说,"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他们联合起来了。"
萧彻的呼吸一滞。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这四个是大曜朝最大的门阀世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连皇室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
他们联合起来了?
"陛下……"萧彻的声音有些紧,"您是说……"
"他们在密谋政变。"萧景说,语气依然很平静,"朕死之后,太子继位,他们就发动政变,废掉太子,拥立一个傀儡皇帝,然后把持朝政。"
萧彻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