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死士是在亥时三刻摸到驿站后山的。
那一夜,月隐于云,星子稀疏,四野黑得像泼了墨。二十个黑衣人,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腰悬短刀,脚步轻得像猫。他们沿着后山的小径摸上来,避开了驿站正门的两个岗哨,直奔后院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厢房。
厢房里,萧彻正在看地图。
桌上摊着一幅北疆军事图,是他凭记忆画的。雁门关、苍梧山、定北王府、北狄王庭,每一个地标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用炭笔在雁门关以北画了三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
赵铁牛站在一旁,脸色凝重:"将军,真的不等了?"
"等不了。"萧彻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顿了顿,"萧珩已经知道我还活着。他派来的探子回去报信,以他的性格,不出三天,就会派人来杀我。"
"那俺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赵铁牛问,"这驿站人多眼杂,不安全。"
"不换。"萧彻抬起头,眼神平静,"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赵铁牛愣了一下:"将军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萧彻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派来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据。死士身上的腰牌、兵器、甚至他们的身法,都能指向定北王府。只要抓住几个活口,就能证明萧珩在杀人灭口。"
"可是……"赵铁牛皱了皱眉,"万一他派的人太多,俺们应付不过来怎么办?"
"他不会派太多人。"萧彻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这里是京城附近,不是北疆。大张旗鼓地调兵,会引起禁军的注意。他最多派二三十个死士,都是他豢养的私兵,没有军籍,死了也没人追查。"
赵铁牛想了想,点了点头:"将军说得对。"
"去准备吧。"萧彻说,"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在后院布置陷阱。记住,要留活口,至少留五个。"
"五个?"赵铁牛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留五个?"
"让他们跑回去报信。"萧彻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要让萧珩知道,他的死士在我面前不堪一击。我要让他慌。人一慌,就会出错。他一出错,我们就有机会。"
赵铁牛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不是诱饵。"萧彻摇了摇头,"是棋盘。他以为他是下棋的人,其实他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赵铁牛看着萧彻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跟着将军打了五年仗,见过将军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也见过将军在朝堂上的隐忍不发。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将军这个样子——平静、冷漠、算无遗策,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一旦出鞘,必见血。
"是。"赵铁牛抱了抱拳,"俺这就去安排。"
赵铁牛退出去后,厢房里只剩下萧彻一个人。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幅北疆军事图,仔细看着。炭笔写的那几行小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萧珩通敌,证据有三:一、北疆军粮亏空;二、雁门关守军换防异常;三、北狄退兵时间蹊跷。三者叠加,必有内情。"
这是他在现代时,陆时衍帮他分析出来的。那时候,他们坐在别墅的书房里,陆时衍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史料,一条一条地帮他梳理。陆时衍说,萧珩通敌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营了多年。他利用定北王的身份,在北疆安插亲信,克扣军粮,与北狄暗中往来,等待时机成熟,就引北狄入关,里应外合,夺取大曜朝的江山。
萧彻那时候还不信。他觉得萧珩虽然心胸狭隘,但毕竟是大曜朝的臣子,不至于通敌叛国。直到苍梧山一战,他亲身体会到了萧珩的狠毒——八千定远军,没有死在北狄的刀下,反而死在了自己人的箭雨中。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萧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萧彻放下地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远处,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如果不是他自幼在军中长大,耳力过人,根本听不到。
来了。
萧彻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桌边,吹灭了油灯。
厢房里瞬间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