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帝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无知不也是疾病吗?”江枫说,“我想治病。”
拉帝奥看著他。沉默很久。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那份“负一分”的作业。
边星来的。基础几乎为零。有些概念的理解错得离谱,但离谱里带著一点奇怪的,野生的灵光。不是世家子弟那种精心栽培、处处工整的思维。
这是他对江枫的第一判断。
他敷衍了几句。大意是“你先去把基础教材看一遍”之类的话。以为这个学生会像之前那些苦情戏的学生一样,发现卖惨无效后就不再来了。
江枫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周。第二个学期。
他交上来的作业从负分到零分,从零分到二十分,从二十分跌回十五分,又从十五分慢慢爬到四十。
拉帝奥开始在他的论文边缘写批註。起初是红色的问號、叉、一整段的“论证逻辑完全错误”。
后来批註越来越多,越来越细,红色墨水从单纯的否定,变成推导建议、参考书目、甚至一小段手写的推导示范。
他没收江枫当正式学生。他只是每次批完作业后,会多写一行字。
学期结束,江枫拿到了六十分。
在拉帝奥教授的所有学生里,这个分数排进前百分之三,倘若坚持下去,江枫必然会成为某个学术领域的大师。
但螟蝗的翅膀不会过久的停歇。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江枫没有回来上第二年的课。
拉帝奥手边压著一份没能送出的毕业论文。
论文写得很好,选题刁钻,论证扎实,附录里甚至附了一段设想,太稚拙,但有意思。
他不知道该把这份毕业证明发给谁,发去哪里。
后来他才知道。江枫从来不是学生。他是第一真理大学的赞助方之一,名下掛著十七个教育基金。
他出现在教室后排的那两年,可能只是一时兴起。
拉帝奥把那篇论文收进了书柜最底层。
再后来,一封聘书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一般人的聘书他一向不收。
但那封聘书来自另一个地址:银河虫商团,项目名称“薪火”,职位是项目负责人。
聘书很短。只有几行字。
拉帝奥至今记得那几行字的措辞。
“亲爱的主治医师。
一般人可能认为,我此举是虚偽可悲的所谓慈善。但我想,如果是您,一定能理解我。
为孩子提供未来,为愚钝者医治名为『无知的顽疾,这是我们大人的义务。”
他签了字。
“教授。”江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怎么来这儿了?”
拉帝奥收敛思绪。隔著石膏头,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博识学会的差事。確认天才的科研成果是否值得投资。”他顿了顿。
江枫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拉帝奥在第一真理大学执教时,从不给学阀面子。
学术委员会会议上,教授甚至直言“学者的风骨不过是一种可悲的世故”。
树敌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