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根摊在招待所会议室的长桌上,铺了半张桌。
复核组的老周工程师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七月四号那张,手指按在批准栏上,按了很久。
“慎之。”他念出来,“裴慎之自己签的送料批准。”
“试块浇筑那一车,不走泵送,不进楼层,单独批。”应敛说,“这种车一天有几回。”
老周往后翻。六月两张,七月五张,八月一张。
“八张。”他说,“八车试块料,全是单独批的。签字全是这两个字。”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干了三十年复核。”他说,“头一回看见有人给试块单独批送料。试块算什么料,半方混凝土,顺手就打了。单独批,说明这半方不能顺手。”
“不能顺手。”应敛说,“因为这半方不能跟楼里那方是一个东西。”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晒存根的复印件,一张张夹在绳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晾一绳子白手绢。
中午吃饭,翟砚清捧着盒饭进来,脚上穿着一双新胶鞋,黄色的,鞋帮上印着防滑两个字。
“谁给你买的。”蔺声迟问。
“应工。”翟砚清说,“早上他出去买的,四十一双。他还给我买了袜子,袜子九块。”
“发票呢。”
“要发票干什么。”
“报销。”
“报什么销。”翟砚清说,“我这算工伤还是算雨伤。”
应敛坐在桌子那头,没抬头,说了一句:算我欠你的。
“那你记帐上。”翟砚清说,“你那个本子上。”
应敛真的掏出了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胶鞋一双,袜一双,欠翟。
翟砚清凑过去看,看完很满意,回自己桌上吃饭去了。
下午复核组开会,蔺声迟没进去。他在院子里帮人夹复印件,夹到第四十张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应敛的短信:晚上八点,我住的地方,来拿你要的那份波形比对。
蔺声迟回了两个字:几点。
那边回:八点。我煮了粥。
蔺声迟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好。
应敛住的地方是招待所后面一排平房,复核组包的,一人一间。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个电锅,锅里粥还温着。
“姜薯粥。”应敛说,“老温会计给的姜薯,说比姜驱寒。”
“你什么都收老温的。”
“他只给吃得。”应敛说,“别的东西给他钱他也不要,他说清算组的人收了东西,清算就不干净了。”
两个人喝粥。粥很稀,姜薯切成丝,煮化了,甜的。
“你这锅放糖了。”蔺声迟说。
“放了一点。”应敛说,“我记着你喝姜要甜的。”
蔺声迟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喝了。
波形比对的材料在桌上,一厚沓。应敛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是两条波形叠在一起画的,一条红一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