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早读像是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里。窗外的蝉鸣聒噪得没完没了,一声叠一声往教室里钻,混着全班忽快忽慢、杂乱参差的读书声,吵得人头皮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燥热的闷。
沈知言手肘抵着桌面,指尖轻轻抵在眉心,视线落在摊开的文言文课本上。字都认识,连成一行,却半点进不了脑子。
昨晚那条老巷的画面,死死钉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空无一人的巷道、被精准封堵的前路、李航和张凯刻板到诡异的神情、僵持对峙的每一秒、还有巷口那阵恰到好处的脚步声。最后定格在那张纯白的纸片上。
【双观测目标相遇节点,提前激活。】短短一句话,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缠得他心神不宁。
观测样本?谁在观测?谁在操控?他和江屿……到底被卷入了一场什么东西里?
他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顺、与世无争的模样,垂着眼睫,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
旁人看不出分毫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昨晚开始,他的世界就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身侧空了一早上的座位,忽然传来轻微的拉动声。力道很轻,刻意放缓,连桌椅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压到最低。
沈知言余光下意识扫过去。干净利落的黑色校服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拎着一只简单的黑色书包。是江屿。
他来得不算早,却一点不慌,动作从容又安静,低头把书包推进桌肚,落座、翻书、垂眸看字,一气呵成。全程没有转头,没有搭话,仿佛缺席的一早上无关紧要,仿佛昨天巷口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沈知言收回目光,唇线轻轻抿了一下。两人同桌这么久,不算熟,几乎零私交。
可从半个月前那些诡异的试探开始,从昨晚那张白纸出现开始,一切都变了。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同桌间距,此刻却静得微妙。
喧闹的早读声铺天盖地涌上来,盖住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却盖不住空气里悄悄流淌的暗流。教室里依旧是一派鲜活热闹的常态。
讲台上,班主任低头飞速批改作业,笔尖沙沙不停;前排同学扯着嗓子背诵古文,摇头晃脑,投入得很;后排大半人都在埋头狂补熬夜没写完的试卷,笔尖疾走,慌慌张张。
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平凡又琐碎的校园日常里。只有沈知言格格不入。
他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竟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抽离感。
好像他脚下的地面是假的,周遭的安稳是假的,这些日复一日的普通日常,也是被人刻意铺出来的假象。
昨晚那片化不开的压抑和冰冷,不是消失了。只是被这片喧闹,暂时藏起来了。
课间铃声一响,教室瞬间活了过来。说话声、打闹声、桌椅拉动的声响,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沈知言拿出笔记本,低头整理今早的课堂重点,笔尖稳稳落在纸页上,看似从容平静,心底的戒备却一秒都没松过。
周遭越热闹,他越清醒。桌角忽然轻轻一沉。很轻的动静,几乎被周遭的喧闹完全掩盖。
沈知言抬眼的瞬间,刚好捕捉到身侧少年收回手的动作。
江屿依旧坐得端正,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课本,侧脸线条干净冷白,神情淡漠疏离,仿佛刚刚往他桌角放东西的人根本不是他。
沈知言低头看去。一包橘猫条安安静静躺在桌角。是巷口那只胖橘最常吃的那款。
他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屿,轻声开口,是很平淡的问话:“你怎么知道我喂那只猫?”
江屿视线没抬,淡淡回了两个字:“见过。”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提,可沈知言心里清楚。
他喂猫都是放学没人、巷口安静的时候,次数零散,时间不固定,只是见过几次,不至于记得这么清楚,还特意带一包过来。
他没有继续追问,问多了反而刻意。沈知言默默把猫条塞进笔袋侧边,继续低头写笔记,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细节。江屿在留意他。留意得比想象中更细。
没过一会儿,前排的男生拿着数学卷子转过来,一脸苦恼:“沈知言,昨天最后那道压轴题你咋写的?我卡死活过不去,教教我。”
“嗯,我给你讲。”沈知言放下笔,耐心细致地把解题步骤拆开,一点点讲清卡点和思路。
语速温和,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对方绕晕的逻辑理顺。
送走同学,他下意识抬眼放空,视线随意一扫,落在黑板侧边的值日表上。下一秒,视线彻底僵住。
整整齐齐的表格里,名单排布规整,干干净净。少了两个人——李航、张凯。
昨天放学还清清楚楚印在上面的名字,今天彻底消失。板面平整光滑,没有半点擦拭、涂改、修正的痕迹,干净得诡异。
就好像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当过值日生,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班里,从来没有存在过。沈知言心口轻轻一沉。
昨晚那张纸上的字,瞬间窜回脑海——【临时执行者作废】:原来作废,是这个意思。
悄无声息,抹去痕迹,不留下半点破绽,不惊动任何人,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把“多余的变量”彻底清空。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可他脸上半点不露,不惊不疑,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目光。只是轻轻合上笔帽,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