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苗出齐的那天清早,沈知意蹲在核桃树下细细清点。三道垄里一共冒出百十来株小苗,绿豆长得最密,黑豆稀疏,黄豆介于两者之间。数完他抬手拍掉掌心泥土,走到地头去看边角撒下的葱籽——也冒芽了,细细一缕绿线贴着地面,向外延开半尺多长。
沈知意看完说:“可以移栽了。”他蹲回身,把挤成一簇的豆苗间开。拔出来的嫩苗拢在手心,两片子叶嫩生生的,根须裹着细碎土粒,他捧着小苗带回山坳,栽到菜地边角的空地里。陆铮蹲在一旁帮忙舀水浇灌,两人蹲在地上,把这一小批豆苗尽数栽好,浇足水。沈知意直起身,看一眼新栽下的幼苗,再望向菜地里长势愈发繁茂的白菜与萝卜,心里默默盘算起收成。
烧火时沈知意蹲在灶台边,同陆铮说道:“再过几天,白菜就能掰外层老叶吃了,萝卜还得等些时日,不过葱已经可以掐来做菜。”
陆铮往灶膛添了一根木柴说::“集市是哪天?”
沈知意愣了愣问他:“什么?”
陆铮偏过头看向他,道:“张猎户上次说,镇上逢五开集,明天就是初五,你这些菜,咱们俩吃不完,拿去镇上换些物件。”
沈知意蹲在灶台前静静思索。白菜长得过密,间苗拔下来的嫩菜苗他一直舍不得丢,一部分移栽下地,余下的还挤在菜地边缘。萝卜尚未到采收时节,但小葱已经能采摘。再加上前些天林哥送来的一小罐野蜜,手里确实攒下几样能拿去市集交易的东西。他在心里粗略算账:盐省着吃能撑到夏天,油却快要见底。张嫂子送的那块猪油早就吃光,灶台上只剩一只空陶罐,每次煮汤,他只能拿筷子刮罐底,刮出来的油星寥寥无几。
沈知意想了想说:“那明天就去。”他站起身拍干净手上尘土,又说:“拔些葱,倒半罐蜜,再带上两把白菜苗。换油和盐回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知意便起身了。他蹲在菜地边挑葱,专拣粗壮的拔,抖干净根上的泥土,捆成一小把一小把。间出来两把嫩白菜苗,用湿布裹住根部保鲜。林哥给的蜜,他分出一半装进小陶瓶,仔细封好瓶口。背篓装妥,他掂了掂,分量不轻,但走山路勉强扛得住。
陆铮把柴刀别在腰间,顺手拎起那根烧火棍。两人推开篱笆门往山下走,天边才透出一线青白,山路上露水未散,草叶湿漉漉的,蹭得裤脚发凉。
赶到镇上时,朝阳刚刚升起。青石板街道两侧已经支起大大小小的摊子,卖菜、贩布、售鸡鸭的摊贩挨挨挤挤,占了半条长街。沈知意寻了一处靠墙的位置卸下背篓,将葱捆、白菜苗一一摆开,蜜罐放在最外侧。他蹲在背篓后面等候客人,陆铮立在身侧,一蹲一站。旁边卖菜的大婶频频朝他们望过来。
第一个上前询问的,是挎着竹篮的老太太。她拿起一把葱翻看,凑近闻了闻带着泥土气息的根须,问道:“葱怎么卖?”
沈知意报了价钱,老太太还价,沈知意退让两文,第一把葱顺利出手,没过多久,一个中年汉子看中白菜苗,两把全都买下。蜜摆在边上许久无人问津,直到一名身着绸衫的胖男人走过来,蹲下身端详片刻,掀开罐口凑近嗅了嗅。
问道:“这是蜜?”
沈知意点点头说:“山里野花蜜,自家蜂箱收的。”
胖男人蘸一点蜜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眼睛一下子亮了,直接把剩下半罐全数买下。他掏钱的时候,沈知意看见他手指套着两枚金戒指,钱袋鼓鼓囊囊。半罐蜜卖得的价钱,比葱和菜苗加起来还要多。沈知意把铜板揣进怀里,指尖微微收紧。
货品卖完,他蹲在摊后清点一遍钱款,抬眼看向陆铮:“够买油盐,还能余下一些。”
陆铮站在一旁,目光始终留意街上往来的人。街上人来人往,暂时没有异样。可他忽然转头望向街西头,沈知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客栈门口站着一人。灰蓝色窄袖短衫,身形高挑,腰侧悬着一柄短刀。是庄晚。她手里拎着包袱,正同掌柜说话。交谈间,她的目光扫过整条街市,短暂落在沈知意这边,却没有迈步过来。
沈知意收回视线,收拾好背篓站起身。二人先去杂货铺买了油和盐,又称了一斤糖,打算带给张猎户。买完东西,沈知意犹豫片刻,走到街角肉摊前停下。案板上摆着几块猪肉,肥瘦都有。他在摊前站了许久,问清价钱,在心里面扣掉已经花出去的铜板。
对老板说:“来半斤五花。”
摊主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上秤称好,用油纸包起递过来。沈知意接过来放进背篓,沉甸甸一小包挨着盐袋与葱捆。背上背篓,他同陆铮走出铺子,路过客栈门口,庄晚已经不见踪影,只剩掌柜在擦拭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