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看向面前老者,语气裹挟孤注一掷的执拗。
“师父,可否赐我一盏聚魂灯。”
老者心中已然了然,不再多做劝慰。转身取出一盏古朴温润铜灯。灯身历经长年摩挲,光滑细腻,灯盏之内尚无灯油灯芯,底座镌刻抱朴归真四字。
谢清辞缓步上前伸手接过,指尖缓缓抚过微凉灯壁,随即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紧贴心口,紧贴沉睡幼狐的身躯。
一盏古灯,一只幼狐,自此便是他余生全部执念。
“多谢师父。”
他转身朝着大殿门外走去,步履缓慢,却分外沉稳。
走到大殿门槛处,他脚步顿住,侧过头轻声发问,藏着心底最后一丝卑微期许。
“师父,它何时才能够苏醒。”
老者悠远厚重的声音自身后缓缓飘来,裹挟宿命与生俱来的寒凉。
“灵识一旦消散,便再也寻不回。倘若肉身尚且留存对你的印记,待日后机缘积累足够,自有苏醒之日。”
谢清辞抬步跨过殿外门槛。
他低头望着心口安稳沉睡的小白狐,轻声絮语,语调温柔,却又满是无边孤寂。
“你听见了。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层层石阶。
守在山门之下的小周手中攥紧拂尘,遥遥望见他孤寂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低声说道:“谢师兄,那一夜月光笼罩在他身上。怀中抱着老六的时候,肩头一直在微微发抖,只是他拼命压抑,不愿被旁人察觉。”
“我知晓。”
谢清辞脚步未曾停下,声音落寞悲凉。
“他素来便是这般性子。赴死的畏惧,痛失友人的苦楚,万般磨难尽数独自承担。所有诀别,皆由他一人默默承受,从来不愿让我分担分毫。”
他踏下最后一级石阶,走上旷野土路,始终没有回头。
藏于衣襟内侧的聚魂灯并无外力点燃,灯盏深处却自主漾开一缕极其微弱的暖芒,光芒忽明忽暗,固执护住怀中小狐岌岌可危的躯壳。
旷野晚风席卷而来,吹散他鬓边凌乱发丝。遥远天际,旧闻馆的灯火遥遥闪烁,静静等候归人的脚步。
白九倾尽自身全部,换来他得以苟活于世。
可白九,遗失了所有记忆,遗失五百年深情,遗失了自我。
此后漫漫长路,无边孤寂,世间只剩下谢清辞孤身一人。
一人,一灯,一狐。
岁岁等候,年年守望。
他会带着幼狐回到旧闻馆。
守着院中那盏长明灯火,守候沉眠的它,静待一场遥遥无期,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重逢。
它终有一日能够醒来。
哪怕苏醒之后,前世记忆荡然无存,睁眼不识故人面容。
只要躯体尚有余温,残息未曾断绝,他愿意穷尽一辈子,生生世世静静等候。
那根维系二人的牵绊,他牢牢攥于掌心,自始至终未曾松开。
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但是他心意笃定。
无论多久,他都会一步一步走完。
只因白九当初,也曾为了他,义无反顾奔赴绝境,赌上性命,独自吞下失去挚友的无尽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