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莲十指悄然交握于身前,指节骤然攥紧,泛出惨白骨色。
她无从辩驳,也无意辩驳,只轻轻颔首,嗓音带着长年压在心底的疲惫与酸涩:“是。”
“我姐姐每夜从镜湖深处出来,游荡村落,天明归湖。”
“她每归来一次,身上的魔气便深重一分,戾气也浓烈一分。”
善莲垂眸望着自己苍白的指尖,眼底漫开层层无力:“我守在村中百年,夜夜等候她归来。她外泄的魔气、躁动的阴戾,都是我以自身命元一点点涤洗、压制。”
“我能挡一分,便挡一分。能压一刻,便压一刻。”
“只求魔气不四散,灾孽不蔓延,村落百姓不必因她的宿债枉死。”
谢清辞眸光微凝,语气温和,却带着清晰的叹惋:“你以命填孽,替她兜底,多久了?”
“自她从湖底破封苏醒那日起。”
善莲抬眼,眼底茫茫然,似望穿百年空寂岁月:“日日不断,夜夜不休,从未停过一日。”
谢清辞静静看她片刻,轻声再问:“百年耗命,你可曾算过,自己还剩多少寿元?”
这一句问话极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长久自欺的安稳。
善莲唇瓣微微发颤,轻轻摇头,眼底浮出怯意:“不敢算。”
“我不敢数耗去多少,更不敢算余下几许。”
“一旦算清,便会知晓自己护不住她多久,挡不住这场宿命多久。”
“我只能不停耗、不停填,只要我还活着,她便少造一分杀业,少沉一层罪孽。”
她生于暗,长于负,百年光阴,半生阴影,活着的唯一执念,便是替双生姐姐赎罪。
……
暮色沉沉坠落,夜色覆压镜湖村落。
白日尚且安宁的村庄,入夜之后,悄无声息漫开一片阴寒滞气。
阿昭在老旧屋舍中沉沉睡去,呼吸浅淡柔和,眉眼安稳,尚带着少年纯粹的稚气,未被夜中邪祟侵扰。
村口老槐树下,晚风穿林,叶落轻响。
近辞立在树下,遥遥望向死寂无波的镜湖,湖面无风无浪,静得诡异。
他眸光清淡,却透着极致敏锐的警觉,低声开口:“今夜没有脚步声。”
往日每至入夜,湖岸必会响起缓慢、黏滞、拖沓的脚步声,一步步从水边逼近村落,阴寒刺骨,夜夜不绝。
可今夜,湖面死寂,万物无声。
谢清辞立于他身侧,顺着他目光望向错落幽暗的屋舍边角,声线沉静:“它换路了。”
“先前明目张胆从湖岸而来,是试探。如今熟了地界,便不再显露形迹,改从墙缝、屋角、阴地暗生,藏形匿迹,暗中夺生。”
“它在躲人,也在攒力。”
二人并肩折返旧屋。
刚至门前,便觉屋内气场异常诡异。
门缝透出的一点灯火微光,并非熄灭,而是被一层无形的厚重阴翳死死捂住,暖光透不出半分,整座小屋沉冷如寒渊。
谢清辞抬手推门。
刺骨死寂扑面而来,凉得人心底发僵。
屋内景象看得人心头一紧。
阿昭蜷缩在冰冷墙角,被褥被狠狠扯散、揉乱,松松散散堆在身侧,半点暖意也无。
他双目圆睁,瞳仁涣散空洞,眸光怔怔落在虚空一处,无神无采,像魂魄被无形力量抽离大半。
他唇瓣反复轻轻翕颤,开合数次,却发不出半点声息,似喉间被寒戾之气牢牢封死,连微弱的喘息都压得极浅。
白日尚且完好严密的窗扇,此刻裂着一道细长窄缝。
缝隙边沿凝着细密水珠,迟迟不落,水色暗沉泛红,似经年未干的陈旧血痕。一缕细细湿痕从窗缝蜿蜒垂落,顺着老旧木纹一直拖至墙角,稳稳缠在阿昭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