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镇是方寸小小的人间烟火地。
镇口一棵参天古槐占尽春色,新芽缀满枝头,嫩青裹着白绒,像是冬眠初醒,懵懂怯嫩。树下坐着几位晒暖阳的老人,慵懒闲适,见三个陌生身影走过,目光淡淡追随,安静又温厚。
阿昭好奇地左右张望,凑到近辞身侧,小声叽叽:“近辞哥,这镇子好安静呀,连风都慢慢的,比我们路过的那些闹市舒服多啦。”
近辞垂眸看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春日小镇,本该是这般安稳模样。”
谢清辞走在前方,闻言轻轻颔首,温声道:“此地地气温和,人居质朴,是养人静心的好地方。”
三人说着,缓步行至镇子东头。
沈婆婆的小院独门独户,矮矮夯土墙老旧质朴,院里菜畦翻新,带着初春新润的土气。院心竹篱围着一方小地,干草铺地,一只大白鹅静静卧在草垛上,满身白羽如雪,晒着春日暖阳,安静得近乎恬淡。
阿昭眼睛一亮,立马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哇!好大的白鹅!它好干净呀,像一团晒透的云!”
他怕惊扰了那鹅,只远远踮脚看着,新奇又喜欢。
不多时,院内传来细碎安稳的脚步声。院门轻开,银发松挽的沈婆婆走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旧袄,温柔平和,自带岁月沉淀的从容。
她目光落在谢清辞身上,轻声确认:“可是谢先生?”
“婆婆。”谢清辞温礼应声。
沈婆婆侧身将三人让入院中,自己走回竹篱边矮凳落座,抬手指向篱内静卧的白鹅,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叙说一桩寻常旧往事。
“这孩子,已经三日水米不进了。”
阿昭闻言一愣,方才雀跃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小声问:“婆婆,它是肚子不舒服吗?怎么不吃东西呀?”
“倒不是病痛。”沈婆婆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温和的怅然,“菜叶递到它鼻尖,它闻一闻就转头,清水也极少肯喝,就这么日日卧着,安安静静的。”
谢清辞缓缓蹲下身,透过疏落竹篱静静观察。
大白鹅微微掀开眼皮,浅浅扫了他一眼,不惊不怯、不避不惧,只是漠然记下一个陌生身影,便又阖眸垂首,蜷回原处,归于安稳沉寂。
“它今年多少年岁了?”谢清辞轻声问。
“整整十三载了。”
沈婆婆抬手,隔着竹篱轻轻抚过鹅背软羽,动作温柔至极。大白鹅本该慵懒倦怠,此刻却微微偏过脖颈,温顺迁就着她的掌心,格外乖巧。
“它是我老伴走那年,我儿子买来陪我的。”沈婆婆慢慢道,“那时候还是一团黄黄的小绒球,叽叽喳喳,闹腾得很。我儿子说,娘一个人住,太冷清,有个活物陪着,家里就有烟火气了。”
阿昭听得心头软软的,轻轻问:“那它陪婆婆好久啦?”
“是啊,好久。”沈婆婆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年年岁岁朝夕相伴,比常年在外的儿子还要守得我紧。”
“我晨起它便醒,我做饭它守灶前,我洗菜它啄碎叶,我晒太阳它蜷在我脚边。”
“从前可威风了,院里的黄鼠狼,全被它嘎嘎叫着赶跑。只是人会老,生灵也一样。年岁越长,它就越懒越静,去年冬天便常常卧着不动,我心里早就知晓,它老了。”
谢清辞看得透彻,轻声安抚:“婆婆,它无病无痛,只是寿数圆满,安然老去。这一生被您悉心照料,岁岁安稳,已是极好的归宿。”
沈婆婆静默片刻,眼底微热,却始终克制温柔:“我心里都明白。只是我孤身久了,心里总空落落的,总想旁人替我说一句,它只是老了,不是受苦。”
“如今听先生一说,我心里便踏实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帕,层层展开,里面是几枚串着红绳的铜钱,绳结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谢先生,这是诊金。”
谢清辞轻轻推回,语气温和却坚定:“婆婆不必如此。它安安稳稳伴您十三载,是难得的善缘。您只需好好陪着它,多和它说说话,它都听得懂。”
阿昭乖乖蹲在一旁菜畦边,看着一人一鹅,小声感慨:“它好温柔呀,肯定超级喜欢婆婆。”
沈婆婆被少年软糯的话语暖得心口微松,俯身贴近白鹅,低声轻唤:“老白。”
“今日有先生来看你,说你无病无痛,只是老啦,不用受罪的。”
“你陪我十三年,我从来不怕你老、不怕你慢。别怕,我陪着你,安安稳稳送你最后一程。”